第16章 永眠

家门的撞击声还在身后回荡,父母气急败坏的咒骂死死钉在他的耳膜上。江文征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拼命向前奔跑,逃离那栋令人窒息的建筑,逃离那两张被愤怒和失望扭曲的面孔。

他跑得毫无目的,只是盲目地沿着街道狂奔,肺叶剧烈抽动,眼前的景象因为泪水与汗水而模糊一片。

为什么?第八名……真的就那么不可饶恕吗?我到底要做到什么样才算够好?我的存在难道就只是为了那个分数和排名吗?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他想起母亲瘫坐在地、捶胸顿足的哭嚎,想起父亲抽出皮带时那双暴怒的眼睛,想起班主任那略带敷衍的“还不错”……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将他死死缠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断气。

他跑得越来越慢,最终无力地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喉咙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巨大的疲惫和虚无感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

抬起头,茫然四顾。他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周围是陌生的、略显荒凉的街道。然后,他看到了它——那片被高高的铁栅栏围起来的、荒草丛生的废弃小学。

铁栅栏锈迹斑斑,大门歪斜地开着一条缝。

这里……很安静,不会有人来。

这个念头像幽灵一样钻进他的脑海。

他站在锈蚀的大门外,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内心充满了极致的迷茫和纠结。

进去吗?进去做什么?不知道……只是……不想再被找到了,不想再听到那些声音,不想再看到那些眼神,不想再承受那些永无止境的期望和随之而来的失望。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将他彻底淹没。世界那么大,似乎却没有一个角落可以容纳他,容纳他的失败,容纳他的痛苦,容纳他这个“多余”的存在。

回家?那个地方只会带来更多的伤害和窒息。学校?那是另一个需要伪装和拼搏的战场。图书馆?……他刚刚才从那里狼狈地逃出来,他无法面对沈月棠可能出现的、担忧或恐惧的眼神。

似乎……只剩下这里了。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废墟,这片象征着终结和荒芜的场所,与他此刻内心的景象何其相似。

他感到一种可怕的、近乎诱惑的宁静从那片废墟中散发出来。

那里没有指责,没有比较,没有期望,只有永恒的沉默。

犹豫着,挣扎着,对危险的恐惧本能地拉扯着他。

最终,那蚀骨的疲惫和绝望压倒了一切。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铁锈和荒草**的味道,灌入他的胸腔,却带来了一丝决绝的平静。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沉重无比的锈铁门,迈步走了进去。脚步踩在荒草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像是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他将外界的一切——父母的怒吼、老师的评价、同学的目光,甚至那个带着蓝色蝴蝶发卡的模糊身影——都彻底关在了身后。

此刻,他只想在这片彻底的荒芜和寂静中,找到最终的安宁。

他一步步走上教学楼的台阶,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四周死寂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破窗发出的呜咽声,像是亡魂的低语。

巨大的空虚和疲惫感吞噬了他。家不再是港湾,学校是另一个名利场,而他自己……是一个连情绪都无法控制的怪物,一个让唯一在意的人受到惊吓的麻烦精。他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似乎只是为了满足父母永无止境的期望,而当期望落空,他便一文不值。

他从书包里摸出那把崭新的美工刀,冰冷的金属外壳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颤。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买的,或许是在某个同样感到无法呼吸的午后,鬼使神差地就放进了书包最里层,像一个隐秘的、关于最终解脱的暗示。

他抽出刀片,锋利的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寒芒。

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各种各样的画面席卷而来,最后……定格在沈月棠那双充满担忧和惊慌的眼睛上。他最终,还是吓到她了,他这种人,大概只会给她带来麻烦和痛苦吧。

一种近乎悲凉的释怀感笼罩了他。就这样结束吧,一切都结束了。

他闭上眼,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解脱的弧度,然后手腕猛地用力,朝着自己的脖颈狠狠划去!

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瞬间传来!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迅速浸湿了他的衣领,带来一种生命急速流逝的冰冷感。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的力量被快速抽离,他缓缓向后倒去。

啊……终于……可以休息了……

无尽的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带着诱人的宁静。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声,由远及近。一个模糊的、别着蓝色蝴蝶发卡的身影,正不顾一切的,朝着他飞奔而来。

是幻觉吧……真好……临死前还能看到最想见的人……他如此想着,彻底失去了意识。

---

沈月棠站在废弃学校的铁门外,内心经历了巨大的挣扎。跟到这里已经远远超出了她平时的界限,这片荒芜之地让她本能地感到害怕,但她脑海里全是江文征冲出家门时那绝望的眼神和刚才在图书馆他失控颤抖的样子。

不行,她不能放他一个人在这里。

她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锈迹斑斑、吱呀作响的铁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一阵阵风吹动铁门,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响,心脏因为恐惧和担忧而狂跳不止。

当她看到那个坐在台阶上的身影时,看到的却是让她血液瞬间凝固、魂飞魄散的一幕——他手里拿着什么闪亮的东西,毫不犹豫地划向了自己的脖子!鲜血瞬间涌出。

“江文征!!!不要——!!!”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所有的恐惧都被巨大的惊恐取代,像疯了一样冲过去,脚下的碎石几乎让她摔倒。

她扑到他身边,看着他无力的躺在地上,脖颈处可怕的伤口正汩汩地冒着血,染红了他的校服和周围的地面。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紧闭。

“江文征!!!江文征!!!”她哭喊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砸落在他冰冷的脸颊和血污的衣襟上。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慌扼住了她的喉咙。

怎么办?怎么办?!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颤抖的手几乎拿不住手机,好不容易才解锁屏幕,用沾满鲜血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按下了120。

“喂?救、救命!这里……这里是西山路的废弃小学……我同学……他割伤脖子了!流了好多血!求求你们快来!!”她语无伦次,哭喊着对着电话那头求救。

接线员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快速询问着地址和情况,并指导她进行简单的压迫止血。“找干净的东西,用力按住伤口!用力!不要松手!”

沈月棠放下手机,慌乱地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团成一团,用力按在那可怕的伤口上。温热的血液迅速浸透了布料。她拼命地按着,却又不敢太用力,怕江文征窒息,一边按压一边不停地哭喊他的名字:“江文征……坚持住……不要睡……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她跪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沾满他的鲜血,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他苍白的面容和掌心下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跳动。

直到远处传来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她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但手依旧死死地按着伤口。

————

消毒水的味道。

脖颈处传来阵阵钝痛。

江文征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单调苍白的天花板。

他还……活着?

意识缓慢回笼,脖颈的疼痛提醒着他之前发生了什么。那决绝的一刀,喷涌的鲜血,无尽的黑暗……以及,那个飞奔而来的、带着蝴蝶发卡的模糊身影……

原来……不是幻觉?

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听到旁边传来低低的对话声。

“……还好送来得及时,失血不少,但幸好用的是美工刀,刃口不算太长太利,伤口不算特别深,气管和主要血管都没伤到,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凡换把水果刀或者再用力一点,后果都不堪设想……行了,小姑娘,你也守了很久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们已经通知他父母了。”

是医生的声音。

“谢谢您,医生。”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带着浓浓鼻音和疲惫的女声轻轻地回应道。

是沈月棠。

江文征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是获救后的茫然,是被她看到最不堪一幕的羞愧,是给她带来巨大麻烦的愧疚,还有……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因为她在这里而产生的暖意。

她真的在,她救了他。

而几乎同时,医生的话也像一盆冷水浇下。

他们已经通知他的父母了。

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局面,刚刚苏醒的江文征,感觉脖颈上的伤口似乎更痛了。而比伤口更沉的,是骤然压回心口的、令人窒息的重负。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蝶落棠枯
连载中夭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