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沈月棠的脸颊紧紧贴着江文征的校服,能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些许汗水的少年气息。这种紧密接触所带来的安全感是如此陌生而又令人贪恋,让她一时竟忘了松开。
直到她感受到江文征那僵硬得像木头一样的身体,以及他悬在半空、不知所措的手臂,还有那擂鼓般、隔着薄薄衣衫都能清晰感受到的剧烈心跳……
轰——
一股热浪猛地冲上脸颊和耳朵,沈月棠瞬间从那种劫后余生的依赖情绪中惊醒,她猛地松开手,弹簧般向后跳开一小步,脸颊红得几乎要冒热气,眼神慌乱地四处飘移,就是不敢再看江文征。
她手忙脚乱地挥舞着双手,舌头像是打了结,语无伦次地连声道: “对对对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太…太激动了…对不起!!”声音越来越小,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文征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撤离和道歉弄得更加不知所措。怀里骤然空了下来,那份温软和颤抖消失,竟让他心底生出一丝极细微的失落,但随即就被更汹涌的羞涩淹没。他的脸也红得厉害,像是熟透的番茄,连脖颈都泛着粉色。他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结果不小心碰到了额角的纱布,疼得他“嘶”了一声。
“没…没关系…”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视线也飘向另一边白色的墙壁,“你…你没受伤就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度尴尬又暧昧的气氛。两人并排坐在医院冰凉的塑料长椅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两张脸朝着相反的方向,仿佛旁边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但实际上谁都不敢看对方一眼,只有剧烈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彼此呼应。
幸好,这种令人脚趾抠地的尴尬没有持续太久。护士拿着检查报告再次走了出来。 “江文征是吧?”护士看了看单子,“检查结果出来了,万幸,没什么大碍。有点轻微的脑震荡,最近几天可能会有点头晕恶心,注意休息不要剧烈运动,身上的淤青伤口按时涂药就行,回去注意观察,如果出现呕吐或者剧烈头痛,要及时回来复查。去那边窗口缴一下费就可以走了。”
护士交代完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江文征暗暗松了口气,仿佛得到了特赦令,赶紧起身去缴费。沈月棠也连忙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依旧低着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缴完费走出医院,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华灯初上。
“我…送你回去。”江文征深吸一口微凉的夜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不…不用了,”沈月棠连忙摆手,想起刚才的拥抱又是一阵脸热,“太麻烦你了,而且你还有伤……”
“今天的情况就很危险。”江文征打断她,转过头来看她,眼神认真,虽然耳根依旧有点红,但话语却异常清晰坚定,“所以,请一定要让我送你到家门口。”
看着他难得显露的、甚至带着点命令口吻的坚持,以及那双映着路灯微光的、认真无比的眼睛,沈月棠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她微微怔了一下,心底某个角落似乎又被轻轻触动了一下,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嗯。谢谢。”
两人再次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沉默,但似乎和来时又有些不同。空气中漂浮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混合着未散的惊恐、残留的羞窘,以及一种悄然滋生的、全新的东西。
一路无话。
直到将江文征安全送到她那栋老旧居民楼的楼下,看着她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才微微松了口气。
“我上去了…你…回去路上小心。”沈月棠站在楼道口,轻声说。 “嗯,再见。”江文征点点头。
看着沈月棠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江文征才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热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感。
因为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场。
家里的那两位,可不会像医院的护士那样轻轻放过。他身上的伤,晚归的时间,被打爆的电话,以及那身脏污的校服……每一样,都足以引爆一场远比小混混的拳脚更令人心力交瘁的风暴。他挺直的脊背微微垮下去一点,拖着疲惫的步伐,朝着家的方向慢慢挪动了脚步。
站在熟悉的家门外,江文征感觉手心里的钥匙冰冷而沉重。医院里的短暂温暖和那个猝不及防的拥抱,如同一个易碎的泡泡,在眼前这扇门后可能存在的风暴面前,显得如此不真实。他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两三分钟,才像是终于积蓄够了勇气,极其缓慢地、几乎无声地拧动了门把手。
门刚开了一条缝,里面压抑不住的怒骂声就像找到了宣泄口一样喷涌而出。
“我回……”
“你他妈还知道回来啊?!”
他“回来了”三个字还没说完,一个不明物体——似乎是个塑料遥控器——就带着风声猛地砸了过来,狠狠撞在他旁边的门框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碎片溅落一地。
江文征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僵在门口。
张秀兰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猛地从客厅冲到他面前,头发有些散乱,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满是狰狞,乡音浓重的尖锐叫骂劈头盖脸地砸来: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想急死我跟你爸是不是?!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她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江文征脸上。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啊?!死哪儿去了?!是不是去网吧了?!还是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去了?!!”
父亲江建国也阴沉着脸从沙发上站起来,虽然没有冲过来,但那带着酒气和怒火的吼声同样具有威慑力:“现在还真是翅膀硬了啊!家都可以不回了是吧?!我看你是欠收拾了!”
江文征垂着眼睑,沉默地走进屋,反手关上门。他大概扫了一眼,客厅一片狼藉,显然母亲已经发过一轮脾气,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阵仗,只是默默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指责。
突然,张秀兰的叫骂声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江文征脸上的纱布、破裂的嘴角和校服上的灰尘污渍上。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陡然拔得更高,带着惊疑和更深的怒气,猛地丢下手里抓着的扫帚,凑上前就想扒拉他的衣服检查。
江文征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触碰,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重复了一遍在医院就想好的说辞:“没什么。回来路上,帮助了一位被混混骚扰的同学。”
“帮助同学?”江建国一听,不知道哪根神经被触动了,火气“噌”地一下冒得更高,猛地抓起桌上的玻璃水杯,狠狠摔在地上。
“砰——!”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和茶水四溅。
“你能耐了是不是???是不是!!!!”江建国指着他的鼻子怒吼,脸色因愤怒而涨红,“现在还玩起见义勇为了是吧!!!啊?!你是个学生!你的任务是什么?是学习!是考大学!你救人有屁用?!能给你高考加一分吗??!万一被打坏了怎么办?谁负责?!啊?!”
张秀兰也尖声追问:“赔钱没有?!对方家长呢?赔了多少医药费?!钱呢?!”
江文征看着眼前暴怒的父母,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没钱。他们是附近经常闹事的混混,身上一分钱没有,已经被警察拘留了。”
“拘留有个屁用!!”张秀兰一听“没钱”,瞬间炸了,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极致的愤怒和失望,扬手就狠狠一巴掌甩在江文征本就受伤未愈的脸上。
“啪!”清脆的耳光声在狼藉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江文征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火辣辣地疼。但他只是将头扭过来,一声不吭,眼神空洞地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
“废物!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张秀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骂,“就知道惹事,一点用都没有!赔钱货,给我滚回房间反省去,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