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征没有争辩，也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转身，拖着沉重疲惫的步伐，在一片狼藉和父母余怒未消的瞪视中，走回了自己那个狭小的房间。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母亲收拾碎片时依旧不停的咒骂和父亲打开电视的嘈杂声。
他坐在冰冷的床沿上，脸上被打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身上的淤青也在叫嚣着存在感。胃里空得发慌，泛起一阵阵酸涩的绞痛。黑暗中，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海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没关系的，他麻木地想，反正因为胃病，本来也吃不了多少饿一顿没关系。
就在这时——
“嗡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的手机振动，从他校服口袋里传了出来。
这声音像是一根细小的银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浓稠的黑暗。
江文征怔了一下，有些迟缓地摸向了口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沈月棠发来的消息。
**【我在急诊外面等你的时候看见了一个自动贩卖机，想着这么晚了你会饿，就买了饼干和面包放在了你的包里给你垫垫，……本来想等你检查完给你的……嘿嘿。】
看着这行字，仿佛能看到她当时偷偷塞东西时的小心翼翼，和发这条消息时可能带着的、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那个短暂而温暖的拥抱的记忆，也再次浮现。
他急忙将书包拿起，打开拉链，就看见了一盒饼干和两个独立包装的面包静静地躺在里面。
这一刻，所有的坚强和麻木瞬间土崩瓦解。
眼眶猛地一热，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和那盒饼干的包装纸上。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江文征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拆开饼干的包装，拿起一块，塞进嘴里。饼干有些干巴，但他却觉得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就着无声流下的眼泪，一口一口，将饼干和面包都吃得干干净净，仿佛要将那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笨拙却真挚的温暖，也一点点吞吃入腹，融入血脉。
胃里被食物填满，带来真实的暖意，一点点驱散了体内的冰冷和空洞。
他擦干眼泪，拿起手机，指尖还带着一点颤抖，却无比认真地打字回复：
**【谢谢你。】
消息几乎是在发出的瞬间就得到了回复，仿佛对方一直拿着手机等待：
**【应该我谢谢你。】
看着这行字，江文征红着眼眶，却轻轻地笑了一下。
窗外的世界依然冰冷，门外的家庭依然令人窒息但在这个狭小昏暗的房间里，因为一盒饼干、两个面包和几句简单的话，某种东西正在悄然发生着改变，冰冷的潮水似乎暂时退去了，留下了一片被温暖照耀的、湿漉漉的沙滩。
第二天清晨，江文征踏入校园时，他脸上的伤痕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走廊里，相识或不相识的同学目光在他脸上的纱布和嘴角的瘀青上短暂停留，伴随的是压低的、窸窣作响的议论。
“诶，快看，江文征…” “哇，挂彩了？真罕见。” “听说昨天在校外跟混混干架了？” “不是吧？他这种好学生也打架？” “人不可貌相呗…听说沈月棠也在” “…真的假的，英雄救美啊…”
那些声音并不大，却像雨滴，细密地打在他身上。他习惯性地将头埋得更低，让过长的刘海尽可能遮住额角的异样，加快脚步，来到了自己的班级。
强化班的早自习安静的很，只能听到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他的出现引起了一阵极其短暂的、低频率的骚动——几道目光抬起，扫过他，带着疑惑的目光，随即又迅速埋入书本，仿佛他的意外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事情。
果然，第一节课后，他被叫到了教师办公室。
班主任是一位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精干的女教师。她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江文征，目光首先落在他脸上的伤，眉头立刻蹙起，形成一个清晰的“川”字，那不是担忧，而是不悦。
“江文征，”她开口，声音冷静，带着公事公办的锐利，“解释一下。你这脸怎么回事？你要知道，现在是竞赛前的关键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最终状态。”
江文征垂着眼睑，视线落在班主任桌面一叠厚厚的、印着“数学竞赛冲刺”字样的资料上。他用一种近乎平直的、听不出情绪的声调重复了那句准备好的话：“放学路上遇到混混骚扰同学，发生了冲突，已经解决了。”
“冲突？”班主任的声音拔高了一丝，手指不耐烦地在桌上敲了敲，“江文征，你是我们重点培养的竞赛苗子，你脑子里想什么呢？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应该是规避，让自己处在一个安全的环境，然后报警，而不是头脑发热冲上去！你平时的理性呢？你的价值体现在考场上，不是在街头斗殴里！万一，我说万一，对方带了刀呢？或者伤到你的手、你的眼睛呢？你这几年的努力，你们家的期望，怎么办？”
她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剔除掉所有“无关因素”，只留下最核心的评估：风险与收益。他的行为被判定为高风险、零收益的愚蠢举动。她甚至刻意含糊了“你们家…的期望”，那双透过镜片看过来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甚至轻蔑——她深知他那对父母的德行，也因而更觉得他“不该”如此“不理智”。
“回去把所有心思都给我收回来，钉在竞赛上！这才是你唯一的正事！别让我再看到任何节外生枝的事情发生！”她最后几乎是严厉地命令道。
江文征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辩解。转身离开办公室时，后背挺得笔直，却能感受到那审视的、不满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