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癸卯年,辛酉月,庚寅日,中秋佳节。
孟卜元领着小游用缩地成寸不到辰时就已经到达小李村,两人在村口询问李德成家在何处,竟正巧遇见了李小有,一听说这位就是救了文哥儿性命的高人,他的态度更加软和热络,径直把这一老一小送到李家门口。
李德成一开门,直叹自己是个瓜脑子,竟没有跟孟伯说过自己家的具体位置,好在李小有帮忙将人送了过来,只见孟卜元一身雪白道袍,头发用青玉簪束起,袖口和衣摆出皆有竹叶暗纹隐隐绰绰,剑眉星目,一绺胡须修剪得颇有风度。小游穿的也甚是郑重,一身豆青长袍,领口绣着鱼儿游水,腰间挂着锦绣香囊,两人往门口一站,倒像是云游的仙人与小童。
“快请进,寒舍简陋……”李德成连忙请三人进门,“多谢小有兄弟给孟伯领路了,快进门喝杯茶水。”
“哎,怎么今天家里这么热闹。”李小有撞撞李德成好奇道。
星哥儿同孟卜元见了礼后,便与小游手牵手玩耍去了,李德成打发文哥儿去倒茶送水,“哎呀,大兄弟,这不是孟伯于我家有大恩,而且我们家犬子要拜孟伯为师呢……”嘴上虽说这谦辞,但语气却是一派自豪得意。
“这么大的好事竟不早通知我们!”李小有惊呼一声,这德成家的能有如此机缘,不论是致文还是致星学成,于他们小李村不也能多得一份庇护。
这一声惊呼,引得隔壁家刘婶子伸头探脑,这得是多大的喜事啊,原本今天就是中秋,大家伙都在家休息闲侃大山,或是准备吃食月饼之类的点心要过个团圆中秋夜,这李德成家拜师选在今天真可谓是喜上加囍。
另一边,丁氏在灶间可谓忙的是热火朝天,除了每年中秋都会有的老演员月饼之外,今日还提前做了顶酥饼,这饼的特点已经在它的名字上显示得淋漓尽致,一口咬下酥皮直往下掉,为了让它吃起来不腻口,丁氏还做了些微微改良,比如这和面的清水换成了茉莉清汤,如此烤制出来的酥饼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配上内里的糖酥,做成小儿巴掌大小,两三口就能吃上一个,非常过瘾。
这会儿星哥儿正领着小游参观他们家的青砖大瓦房,虽不如孟宅精致,亭台楼阁,但位置也称得上是得天独厚,质朴大方。此处依山傍水,风景秀美,院中有井有树,院子后虽养着小鸡崽儿却收拾的很是干净规整,丝毫没有禽畜臭味,院墙边上的小菜地也是方方正正,强迫症看了都得说一句好。
看久了也觉得李家别有一番田园风趣,充满浓郁的生活气息。
因是去年新建的房屋,一应家具物件看着都还簇新着,主屋由李德成夫妇居住,东边两间屋子本是文、星两兄弟一人一间,谁知兄弟俩黏黏糊糊天天挤在一间屋子,乡下人家不讲究那么多,就也随他们去了。
西边两间房屋则暂时空置,由于当时计划的是过几年后文哥儿成亲便把整个东屋腾出来让他们小俩口居住,西屋则是星哥儿的,因此建的都很是宽敞,用料也都选的上等好木头。其他一应鸡舍、灶屋虽然都有经常使用的痕迹,但都收拾的很是干净整洁,可见家里人是个爱惜物件、不怕辛苦的。
眼见吉时将近,孟卜元从袖里乾坤拿出香表、爆竹、烟花等一应物品,将场地布置一番。丁氏见了也停下手上的活,连忙叫自家相公把镇上买的天门冬酒也拿出来,孟老头一见确实是好酒,对李德成总算多了几分满意,挂好历代祖师像,这拜师礼就要开始了。
李德成家幺儿拜师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没一会儿大部分村里人都来凑个热闹前来观礼,老话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开口不骂送礼人,乡里乡亲虽是不请自来,但大家都拿着自家种的果子蔬菜,李德成丁氏夫妇二人只亲切请大家进门喝些茶水吃点点心,只是孟卜元的脸色有点臭臭的。
小游忍不住在心中吐槽,先生果然还是先生,就算是收徒的日子也要矫情一番,不就是别人家里多来了些客人。
……
巳时三刻,吉时已到,八月十五,吉神宜趋天德、月德、解神、天瑞、鸣吠,宜纳财、纳畜、盖房、入学。
孟卜元身穿雪白道袍坐在上首,小游站在先生身侧手端檀香木盒,李致星一张笑脸上是盖不住的喜意,小身板端正跪在下首,李家夫妇二人坐在两侧,他的大哥李致文则站在爹娘身后,他向座上的孟卜元行三拜九叩之礼,双手端茶奉上。
“今李家幺子,天性纯良、赤子心性、天赋卓绝,在此收为我派第四十六代入门弟子。“孟卜元接过星哥儿手上端着的香茶,轻轻押上一口,拿过小游手上端着的木盒,从里面拿出冠巾为李致星加持。
众人见拜师礼完成,又接了李德成丁氏给他们分的喜果点心,看完热闹便自己家去了,虽不多也是一份心意,大家也都乐得蹭蹭喜气,毕竟中秋佳节别人一家师徒庆贺,他们这左邻右舍的总不好赖在李家不走,再说他们也有自己的家人在家中等着呢,就各回各家去了。
家中今日饭食不再摆在院子里的小桌上而是在堂屋,菜色看着很是隆重,桌上的蒸鸡一下就吸引了孟卜元的视线,修行之人较之普通人五感更加敏锐,这蒸鸡面上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不然,肚子里塞得鼓鼓囊囊,轻轻用筷子一戳便流出了汁水,里面竟塞得是菌子淮山,鸡肉荤香与菌子鲜香两厢交映,淮山则两者兼备,吸收了二者的汤汁。
“唔,味甚香美。“孟卜元咬下一口鸡肉,汁水充沛,没有一点发柴,香味早就渗进肉里,哎,这以前就知道庭娘手艺好,却从没亲口尝过,实没想到如此惊为天人,那他以前去老丁家中与他探讨医案时竟没一次留他在家中吃饭,说好的管鲍之交呢,终究是错付了啊。
孟卜元动筷之后,众人才陆续动筷。
小游则更喜欢桌上这道琥珀肉,红棕油亮,因其中没有骨头,吃的时候是一口一个非常方便,又提前用油炸过逼出里面多余的油脂,再用小火慢慢煨制而成,软烂入味,咸香逼人。
他不由得嫉妒地看了看李家两兄弟,原来他们过得竟是这种神仙日子,这吃得比孟宅好多了,星哥儿阿娘的手艺竟比孟宅厨娘好的不是一星半点,隔壁的铁牛都馋哭了。
荤肉虽香,吃多了难免会肠胃不适,是以盐莴笋出现的恰到好处,用盐杀出水分后再用花椒,香醋等秘制调料凉拌,口感脆爽,平时并不怎么爱吃蔬菜的黑脸先生孟卜元都多吃了两口。
除此之外,另备小炒瓜齑、煎豆腐并干煎小黄鱼等菜。
如此美味佳肴,加上丁氏今天的超常发挥,比平日里所做饭菜更加美味三分,自然而然,一顿饭下来所有人都吃撑了。
饭后孟卜元恶趣味的在后院里逗着小鸡崽子,用小米引着它们一会向东跑,一会往西追,丁氏则在此时来到后院朝他深深一拜,“孟伯,庭娘在此有一事相求。“
“所为何事,不妨直说。”孟卜元也不再逗小鸡崽儿,端的是一副正派端庄的模样。
“不知您老是否要将星哥儿带去平乐县城?”
“确实是如此打算,怎么庭娘你有别的打算吗?”
丁氏又想向孟卜元深深一拜,却被一股罡气所扶,即使是再次见到,也不得不叹一句当真是仙家手段,“不知可否请孟伯与小游留在小李村,星哥儿不过两三岁……”
“可以。”孟卜元道。
诶?
诶诶?这么容易的吗?丁氏惊讶地看着眼前神态飘逸的孟伯,只见眼前人说道,“若不出去云游,我与小游会暂居此处。”
实际上,今年他都与小游在府宅中修修医书,或者是收集整理一些珍贵的药材,平日里也会教给小游一些医理知识,将云游时所见所感、风土情人或是疑难杂症整理成手记。只不过直到上月,他与李德成夫妇二人在玉尖面铺偶然遇见,丁氏才知道他已云游归来,如今收了个小娃徒弟,短时间内也不会再出去,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留在李家。
况且,庭娘这手艺,着实迷人啊,啧啧,那蒸鸡的滋味,府中厨娘实难望其项背啊。
他现下留在李家合情合理,可绝不是为了那一口吃食。
丁氏再三感谢,并且将原本就没有什么尘土脏污的西屋又仔细打扫一番,越发明净整洁了。
小村子向来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的,消息一向传得飞快。
小李村的村民门听说高人要暂居在村中,那叫一个喜大普奔,下午则陆陆续续又有人想来拜访孟卜元,只是他最不耐这种应付之事,大家也不敢烦扰他,只远远地见了一眼,又和李德成丁氏夫妇二人说了些恭贺的话就先后离开了。
因准备暂居此处,小游提出想去附近山上看看有什么草药,丁氏可不放心一个七岁的孩子跑上山,更何况他还是今天第一次到小李村,只能打发文哥儿带着小游一起上山,两个哥哥都要去,那今天这个跟屁虫星哥儿是当定了。
“铁牛,我们要去林子里摘草药呢,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星哥儿热情地朝隔壁的小伙伴铁牛发出邀请。
铁牛对新面孔小游非常好奇,毕竟小游和村子里灰头土脸的孩子们看起来都不一样,奥,对了,李家两兄弟也不灰头土脸,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早就没甚惊奇,闻言铁牛立即加入小李村野树林珍稀药草科学考察小队。
小游对新朋友铁牛的到来接受非常良好,毕竟铁牛是一位正宗的七岁小朋友,有什么事情开不开心都写在脸上,现在这位很好懂的七岁小朋友暗戳戳跟着李致文,明显就是一脸的我有话想说,谁快来问问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