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纪苏泽

那正契中的内容早在定下契约的那一刻就全由典座添改!

前方又传来一声佛号。

本是慈悲声,可落在此刻的木北柠耳中却犹如贪婪的恶鬼,她冷冷盯着前来的典座。

典座走上前来,看了眼木北柠手中几乎要被她捏成一团的副契,神色慈悲,问向一旁的木敬堂:“施主可是来偿还福报的?”

木敬堂行礼,回道:“正是,先前在云清寺借了五贯福报,今日特来偿还。”

木北柠只想冷笑,不想再听这和尚虚伪的客套话,直接问道:“不知我们此次要偿还多少本息?”

木敬堂忙拉着木北柠,对典座连连陪笑:“望师傅莫怪小女唐突。”又扭头看向神色冷凝的女儿,“副契不是在你手里吗?共——”

老僧的声音盖过了木敬堂的声音,典座笑道:“本息共计十贯。”

果真是个邪僧,木北柠眼神晦暗,他们就是算准木家的积蓄,特意变更成十贯!上一世想必也是这样,最后爹爹想尽办法也凑不出多余的几贯钱,作为抵押之物的木斋堂就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师傅拿错纸契了吧。”木敬堂惊愕,拿过木北柠手中的副契就要与典座看,“你看,这副契上明明白白写的是五贯七百九十文!”

典座拂去木敬堂递过来的纸,又道了声佛号,将正契示于人前:“施主莫要诓骗贫僧,这正契上写的明白,上面可还有施主的朱红字迹呢。”

正契一处出,木敬堂如遭雷劈,几乎站立不稳,他也算是明白这契子有古怪了。

木北柠扶住爹爹,看着这假慈悲之人,到这种时候,竟还带着那副假面,视线落到正契上却没发现涂改掩盖之处,木北柠大概清楚,这邪僧应是同官府勾结办了一张新契,至于签字,她曾当过那么多年的荣府夫人,怎会不知一些腌臜手段。

不过还好爹爹应是打算提前消债,还有四日才到正契上收讫本利的时间,否则作为抵押之物的木斋堂可就真的保不住了。

木北柠道:“不瞒师傅,前两日副契损毁记混了,但看这正契上的时间未到,我们今日又未带够银钱,不如重新制一份副契可好,到时我们也不会再记错本利了。”

木北柠盯着这典座,如今这多出来的银钱只能认下,但她要让这邪僧再做不得假。

察觉典座有推拒的意思,木北柠特意看向远处的香客,又道:“还未恭喜云清寺香火鼎盛呢,契子一式两份应是规矩,师傅还是莫要坏了规矩,我想师傅也不想寺内名声有损吧。”

不远处的典座终于正眼看了眼这少女一眼,笑道:“自是不会坏了规矩。”

说罢,两方人又重制了一份副契,这次木北柠留了个心眼,印章时特意将正副契合在一起,一份章盖在两处,以作骑缝章,待那老僧看过来时,笑吟吟道:“这样就可以保证两契同文了。”

老僧眼中阴沉之色一闪而过,只能作罢,不过他料定木家根本还不上债,如今不过是垂死挣扎。

回去的路上木北柠心情沉重,虽摆了那老僧一道,但他们一年都不一定能挣得十贯,要去哪筹够钱还债,而且前世爹爹能想的办法想必都想过了,但最后木斋堂还是倒铺了,她现在又能做些什么。

木北柠心中涌上阵阵无力感,她曾不甘于身为匠人之女的自己掩埋在京城的富贵下沦为一粒尘沙,为求权势错嫁荣家,成了那富贵窝里一副华丽的金钗。

如今重来一世,竟再次感受到了少时心中的不甘。

不过终究是不同的,她清楚地知道华丽的金钗和一粒尘沙都是一般重量,真正的权势不在后宅而在庙堂。

身边传来木敬堂犹豫的声音:“柠柠,要不我们把现在住的那座宅子抵了还钱吧。”

木北柠看着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人,眼眶发酸,抱住他,笑道:“好啊!要是卖出去我们可就不止有十贯了,到时候可要替我裁件新衣服。”

“好!好!好!到时候一定把柠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木敬堂哽咽。

是夜,木北柠独自一人身着素衣掌灯来到院中,素白的月亮将她的身影拉的极长,生出几分孤寂。

她看着院中开得繁盛的梨花,胸口处沉闷地发疼,若是抵了宅子就能还债,前世木斋堂又如何会倒铺,他们这宅子在这五日之内定是卖不出去。

身后传来木桃担忧的声音:“小姐。”

她也知道了那十贯钱的事,此刻也是烦闷的睡不着。

木北柠没有应声,她望着远处的云层,突然道:“木桃,替我备些纸墨。”

木桃不知道木北柠要干什么,但还是应声找来了纸墨。

屋内木北柠借着烛光静静的看着空白的画纸,明亮的烛光晕染着她的眉眼,让她看起来有了几分出尘的气质。

若只靠年画根本不可能在四日内挣得五贯钱,但这世间除了年画这种被文人认为是俗画的东西,还有一种他们大为追捧的士人画。

前世她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势,曾花大价钱买下来当时技巧意气皆是登峰至极的士人画,买下后她闲时总会描摹欣赏,如今虽画不出十分,但七分总是有的。

木北柠略略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只有平静,她挥笔,手腕轻转,运笔如神,全然沉浸在这几尺画纸中。

寺庙的钟声再次敲响时,第一缕阳光洒在墨迹未干的画上,如同洒下的金箔,使得这张笔触细腻,清隽温柔的山水图更是炫目夺眼。

木北柠满意地看着案上的山水图,从前她总觉得这幅图像是缺了什么,又或者是藏了什么,而今她才明白:千仞之高,百里之迥,尽在一瞳。

这幅画藏起来的是那份傲气锋利,而画不出的那份锋利,她将以木版刻出来。

推了推在榻上睡着的木桃,待她睁眼后木北柠侧身露出了案上的山水图,木北柠道:“怎么样,这画如何,你觉得能卖多少银子。”

木桃在看到这幅画的瞬间就像是被吸走了魂魄,她愣愣道:“若这是我的,千金万两都不能卖。”

木北柠笑了起来,这幅画确实是无价的,前世她得到的时候可是惊艳了好些天,她又道:“你等会儿和爹爹说一声,我要把它刻出来,就不同他一起用餐了。”

“刻出来?!”木桃总算回神,惊道:“小姐,这可是士人画,如何刻的出来。”

木北柠随意坐在案边,笑道:“我既能刻的了通天手,又如何刻不出士人画!”

“可我听闻士人画重意气,怎是通天手这种有样板的佛像能比的。”

木北柠倒是不以为意:“画都在这了,怎么就不是有样板的了。”

木桃下意识相信小姐,毕竟她从未见过这世上还有比小姐雕工更出神入化的人。

木北柠将自己在房中关了三天,这三天她不停刻板、调色、套色、印水,最后终于将这副山水图以木版年画的方式印了出来,补全了藏起的那份锋利。

木北柠看着手中颜色鲜艳的画,咯咯笑出了声,如果这画的作者知道他的士人画被她当作年画印了出来,也不知会是怎样一幅气急的样子,不过这画是元贞年间的事,那画师估计还没见过画中的风景。

木北柠推门离房,注意到等在屋外的木敬堂又生了几根白发,心口酸涩,想来这宅子并未成功卖出。

她收拾好心情,展开刚制成的画,笑道:“爹爹,我们把它卖了就有钱了。”

距还债之期只余半天时,木北柠和木敬堂来到城西大道摆摊售画,城西大道和木斋堂所在的厢内街道不同,这里多是权贵士族出没,木北柠选在这里卖画就是来碰碰运气,士人画总是要有士人来欣赏。

可或许是他们身上匠人气息太重,又或者是衣着不入眼,那些身佩金玉的人都不屑看他们一眼,其间,他们心中焦急,在街上来回跑着展示画,可每次要碰到这些富贵人时,都会被嫌弃地斥离。

远处的夕阳就要剩下一丝残线,城西大道即将闭市,可木北柠他们的画依旧没有卖出去。

“柠柠,我们回去吧。”木敬堂伸手按了按木北柠的头顶,嗓音沉闷。

木敬堂的大手落上的那一刻,木北柠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她还是保不住木斋堂?

人烟褪去的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了马蹄声,声声落在木北柠跳动的心脏上,她转身看去,隔着泪水看到了纪府的标志。

木北柠怔怔望着驶来的马车,双眼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芒,纪府人丁不兴,如今能挂纪府牌子的就只有当朝的首辅,纪苏泽,而传闻中的纪苏泽又素来是个如玉一般温润之人。

如果是他,一定会买下她手中的画的!

木北柠卷起画就要迎向赶来的马车,却被木敬堂拉住。

“柠柠,你要干什么!这是马车!危险!”

木北柠眉眼平直认真,坚定道:“爹爹,我是不会放弃木斋堂的,它不仅是你的木斋堂,更是我的!”

说罢,她挣脱木敬堂的手,朝着纪府的马车跑去,用身体拦住前行的马车。

她这一举动太过冒险,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马蹄下碎骨而亡。

所幸纪府的人训练有素,急忙勒停马车,上方的马夫看到莽撞拦来的木北柠斥道:“哪来的不怕死的人,竟敢冲撞纪府的马车!”

木北柠却是不管马夫的呵斥,举起手中的画高声道:“还望大人行行好,进日家中突遭横祸,欠缺银两,草民这儿有一幅画,大人只需看一眼,若是喜欢了,赏草民几两银子,草民定会感激不尽,日日为大人祈福!”

没有等来车中人的应声,倒是遭到了马夫的又一番呵斥:“你这刁民,真当我家大人是菩萨转世啊,赶快离开,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即便这样,木北柠依旧挡在马车前不肯动,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今晚就到了还债的时间。

可迟迟没有听到车内传来声音,她急了,一个溜身就要往马车里冲,却没想到这纪府连马夫都身手极好,还没等她钻进帘子里就被制住了,情急之下她只能将画拋了进去。

帘子后的公子听到动静,闭上的眼总算睁开,他淡漠地看了眼车厢内多出来的东西,起身就要将它扔回去,却没想到他刚一碰上,这几经推搡本就不牢靠的丝带立刻就散开了。

玉白的手微滞,他低眼看着这副画,神色不明。

马车外的争闹声越来越大,木敬堂看到自己的女儿被制住,连忙跑来想救出木北柠。

车夫烦躁间就要拔出腰侧的剑,却没想到里面的人突然出声。

“慕凡,放开他们。”

短短一句话,却如璞玉落怀,令木北柠安定下来。

慕凡惊异,纪苏泽竟真的打算帮这两人,他看了眼手中挣扎的父女 ,听令松手。

被放开的木北柠惊喜抬头,正要再诉苦,一袋银钱就精准地拋进她的怀里,木北柠感受着怀中的重量,傻眼了,这可不止十贯啊!

纪苏泽果真是个菩萨一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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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鱼记(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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