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债务

木北柠望向角落处堆积的木料,知道这是在让她知难而退,那堆的半人高的木料一看就是制年画刻板时余下的边角料。

且不说这堆木料里有多少是木制粗糙松散不适合雕刻,就算都是些纹理紧密的木料,想要在三天内刻完也需要极扎实顶尖的雕工。

更不要说她爹看起来并不赞同她学制年画,即便她三天内刻完,他也必会挑刺,所以刻出的每一块桃符都必须让人挑不出差错。

明眼看着这入门条件就是在为难她,但即便这样,木北柠也不打算放弃。

她选好工具,一言不吭坐在了那堆木料前,此刻闻着手中木料清淡的梨木香她像是回到了那些孤寂的日子,心中的那股劲再次燃烧了起来,木北柠定定神快速上手描样刻起了桃符。

若她真的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在爹爹提出这不合理的要求时定会怒上心头,只觉戏弄,但她早已不是从前的木北柠了。

前世她决心不理荣府事物后,每天做的最多的就是刻各种各样的样画,雕工和耐心都刻在了她的灵魂中,日复一日支撑着她 。

木敬堂望向已经上手的少女,有些不知所措,但看着木北柠宁静平和的状态,心中也渐渐安定了下来,索性坐在石桌前继续制木版年画。

父女两人各坐在一处,一个拿出各种套板开始套色,一个手中木屑簌簌削落,动作虽不同,却都是一样的专注。

木桃站在远处静静地望了会儿,欣慰地离去。

到第三天中午,木北柠脚边已堆满了木屑,踩上去也是难得的松软,这三天她几乎是不眠不休要长在这角落里,手指也因长时间的雕刻满是血痂,要不是担心血迹浸入桃符中,木北柠连包扎都不会愿意,这几日可把木桃心疼坏了。

木敬堂也是万分懊悔,他实在是没想到木北柠竟然是真的下定决心想学木版年画,先前的娇气也像消失了般,这几天他发现劝也劝不动后都打算帮木北柠刻桃符了,但没想到他刚动这个心思木北柠就像是提前预料到了一般,立刻就用眼神制止他。

这三天木家的三个人几乎都是茶不思饭不想的,而今看着只剩寥寥几个的木料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爹!我刻完了!”木北柠手中拿着刻好的最后一枚桃符望向木敬堂,身体几乎到了极限,此刻的木北柠浑身酸疼挤不出一丝力气,但精神确实极好,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院中的人。

木敬堂看着女儿手中最后一枚桃符,心中酸涩,却也欣慰,这几天他都看在眼里,木北柠的刀法似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对木料的把握精度更是远超于他,日后定会有一番大作为。

他不知道木北柠怎的一夜之间竟如脱胎换骨般成长了,但他无比肯定这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女儿。

“好!不愧是我木敬堂的女儿,从此以后木北柠就是木家第十四代传人!”木敬堂郑地有声。

木北柠心中发热,想要起身,却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晕之前心中无助哀嚎,她以前到底是为什么要节食瘦身!一个结实强壮的身体不比什么都好吗!

自那天之后,木北柠便正式成为了木斋堂唯二的学徒,至于为什么是唯二,自是因为先前木敬堂还收过一个学徒,不过去年那人参了军,前世木斋堂倒铺后更是和那唯一的学徒失了联系。

不过,这一世木北柠坚信她会是木斋堂顶好的匠人,即便那人回来也定是比不得她!

“咔嚓!”

再一次用力过大抻断手中的纸后,木北柠颓丧地看着断成两节的纸。

“这纸怎会如此脆?”木北柠不解,明明她看爹抻纸也不会这样啊?

但这不是她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木北柠看向石桌上散落成堆的黑货年画,粗略看下去那些制好的年画像是成了样,但仔细分辨就会发现石桌上的年画跑色极为严重,都是一些失败品。

木北柠摸着手中的纸,这是一种廉价竹纸,街坊里又叫它毛边纸,墨水印上虽是易干但手法不当跑色极为严重,也就是容易洇墨,而且,较之她前世在荣家所用的上乘竹纸纸质较脆。

那有没有办法增强纸的韧性呢?

木北柠将断裂的纸放在阳光下,摸索着断裂之处漏出的毛边,这一模还真让她模出了奇怪的地方。

坊间有言:“皮料为骨,草料为肉。”

她手中的这张纸制作它的人为了增添它细腻程度,便于吸墨,多添了草料,以致于这些毛边也就是纸的筋骨过短,自是易脆。

而且这种纸的上色程度若是用于书画倒是尚可,毕竟他们的墨是真墨,可制年画用的墨实际上是黑烟子,也就是灶锅下的黑烟,当然会容易跑色。

这纸到了他们匠人手里倒是水土不服了。

木北柠确定不是自己手法有误后,连忙跑到堂内去找木敬堂问他能不能换一家纸,这纸对于她这种初学者掌握起来太难了。

木敬堂在听了木北柠的解释后,不由惊艳,这丫头是真的有天分啊,这家的纸他用了这么多年早就凭技巧忽略了这些缺点,没想到木北柠这一试就试出了要害之处。

“行,等我办完事后就换一家纸。”木敬堂应道。

“办事?”木北柠看着收拾齐整准备出发的木敬堂,不由警惕起来,越靠近鲁班诞木北柠就越焦灼,几乎每天都会问爹爹木斋堂的经营有没有出什么问题,但是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

前世她根本不关心木斋堂自然也不会知道前世爹爹有没有在这个时候出去办事,办的事和木斋堂又有没有关系,不过这次木北柠打算跟着木敬堂。

木北柠长腿一跨就拦在了木敬堂面前,她笑吟吟道:“爹爹,带上我吧!”

木敬堂看着略显殷勤的木北柠,眼皮一跳,这些天木北柠只顾着学艺,他都要忘了这丫头可不是个安静的性子,斟酌道:“带你去也行,不过这一路上可不能捣乱。”

木北柠一把抱住木敬堂的胳膊,笑嘻嘻道:“我能捣什么乱,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呢!”

木敬堂伸手点了点木北柠的额头,不信:“你这丫头,刻了几天年画性子又上来了,你才多少年阅历啊,还帮我。”

木北柠被这么一点,倒也不恼,只是问:“爹,我们要去办的是什么事啊?”

“是我,不是我们。”木敬堂无奈,又解释道:“堂里年画售卖主在春冬两季,那时才会有银钱入账,但堂内一年中都会备货,不只春冬两季耗材,自然常遇银钱不周的情况,所以木斋堂每年都会有一季同元清寺签下香积钱契,以获银钱周转。”

木北柠明白了,就是说木斋堂此前向寺庙借了银钱,她又问:“那现在是要去偿还本利,钱契两相交还吗。”

“柠柠说的不错,不过等会儿到了元清寺你可要注意,不要冲撞了寺里的僧人。”

“哦!”

这是木北柠第一次来云清寺,前世她嫁入荣府后倒是常去寺庙积福,不过那时城内已经没有云清寺了,听说是被查出谎报香火田以避税,承平十七年就被驱散了。

她看着云清寺香客云集,香火旺盛的样子,有些唏嘘,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古朴清幽,世人眼中的佛家清净地内里早已布满蛀虫。

回去后定要和爹爹说一声以后换家寺庙签香积钱契,这云清寺还是少来的好,木北柠跟在木敬堂身后暗暗做了决定。

进入寺庙后,木敬堂先带木北柠去佛堂前拜了几拜,交了几钱香火钱。

拜佛木北柠倒是不排斥,毕竟她死后重生本就是鬼神之说,不过他们本是来还本利的,却没想到倒先给了几钱香火钱,都说市侩之人令人不耻,可她看云清寺也不遑多让嘛。

民间放贷利息本就奇高,这寺庙却连这点香火钱都不放过。

拜过佛后,侧边走来一个小沙弥道了声佛号,唤道:“施主请随我来。”

木北柠好奇地看着木敬堂和这小沙弥心照不宣的举动,猜测她爹爹对这云清寺来说应是熟客,但是随着越走越偏,木北柠心中警铃直响,她望向周围愈发稀少的香客,皱眉扯了下木敬堂,可怜巴巴道:“爹,你们要去找谁啊?就在这交换钱契不行吗?我走不动了。”

木敬堂停下,看了眼领路的沙弥,本想让木北柠在此处等他,但还是不放心,便叫停前方的沙弥,抱歉道:“怀虚小和尚,实在对不住,我这最近精神不济,今早更是水米未进,实在是走不动了,可否请典座来此处毕债?”

木北柠跟在木敬堂身后,想看那怀虚和尚怎么回,却没想到刚一抬眼就对上了一双阴险暗沉的眸子,吓得她呼吸一滞。

怀虚垂眼,又变回那张慈悲面,他道了声佛号,应道:“好,施主在此处稍等。”

木北柠望着怀虚离去的背影,眼神沉凝,这寺庙有问题,怕不只是谎报香火田。

待那怀虚走远,她立刻从木敬堂那要来了这次香积钱的副契。

签订香积钱契约时会留有正副两契,正契在云清寺留作凭证,副契在借债人手中可做确认,银钱两讫时换回契子。

“小心点啊,不要损坏了。”木敬堂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保存完好的副契,递与木北柠。

木北柠口中应和,但待她看清副契上的内容后,气的浑身颤抖,怒道:“简直是欺人太甚!贷香积钱五贯,月生五分,三月还讫,共计五贯七百九十文!好一个利又生利!还真是一处香积钱,受十方供养!竟比市侩盘剥更甚!”

木北柠咬牙切齿地往下看,想找到骑缝章,但这小小一张纸翻遍了纸缝她也没找到骑缝章!

木北柠浑身发凉,僵硬地看向一旁的木敬堂,颤抖道:“副契上为何没有骑缝章!”

木敬堂疑惑地看着面色发白的木北柠,道:“什么是骑缝章?”

轰!——

木北柠的大脑一片空白,脑中所有思绪炸开,只落得灰烬,是她忘了,骑缝章是元贞年的规定,而现在还是承平年。

她看向手中的副契,这一刻它在她的眼里犹如废纸!

虽有正副两契,可若没有骑缝章,如何保证两契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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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鱼记(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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