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北柠被沉甸甸的银钱压着,总算回过神来,她连连道谢,急忙拉着木敬堂让开了路。
待马车再次驶动后,暗影悄悄爬至上空,寂静的黑夜沉没而来,木北柠望着远去的马车,这是她两世加起来第一次遇到纪苏泽,传闻中权势逼人,但德行无暇的人。
世上多数评价都与利益相关,阿谀奉承,诋毁辱骂,无不如此,对纪苏泽的评价倒是难得中肯,未因他的权势多添一句,又不曾因敌意少说一句。
木北柠掂了掂手中的锦袋,有些奇怪,纪苏泽是在她把画扔进去之后才松口给了银两,说明纪苏泽应是看到了那幅画,可若他真的看到了,怎会不问一句和那画相关的问题,毕竟那可是曾经被整个京城文人才士竞相追逐的惊世之作,总不能当年京城中的人都瞎了眼在追捧一幅不入流的作品,还是说纪苏泽眼光已经高到京城所有名士都难以企及的地步?
木北柠差点被自己的想法笑到,再高的眼光也能看出来那副山水图技巧意气都是上乘吧,更何况她还补全了原画藏起来的锋利。
或许纪苏泽这块温润的玉内里另有乾坤,木北柠收起银钱,一把抱住还未反应过来的木敬堂,激动道:“爹爹!我们有钱还债了!”
纪府的马车趁着夜色从府邸角门入府。
纪苏泽按捺不住眉宇间的倦色,纪苏泽按捺不住眉宇间的倦色,最近朝中有人动了心思提出将红花专供宫廷,丝毫不考虑若真的实施民间会有怎样大的动荡,为此他忙了好些时日,直到今日才将此事了解。
他吩咐一旁等候的慕凡:“让祁临川来书房找我。”
说罢,带着画径直离开。
慕凡本想询问拦车的姑娘扔进去的画有什么玄奥之处,以致于纪苏泽竟没有一入府就扔了,而且看样子还打算带到书房里,但他注意到纪苏泽满脸的疲倦,吓得立刻就不敢问了,和纪苏泽相熟的人谁不知道这人看似心软脾气好,实际上心底比谁都凉薄,这种时候他若是敢浪费纪苏泽的时间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明天等着他的怕是薅秃头发的棘手事。
听到祁临川的名字,慕凡大概清楚那个东西有着落了,他应下吩咐,但他又素来是个好奇心重的人,在原地挣扎了半响,决定等祁临川来的时候让他注意一下,以那人的狡诈必定能猜个**不离十。
屋内纪苏泽眉眼冷然地看着桌案上的两张画,冷白的指骨轻轻叩着色彩鲜艳的那幅下方竖款“木斋堂雕印”处。
这两张画看起来极为相似,只不过一张还未完成,只勾了线,而另一张已经是幅完整的画,且用色不似寻常作画之人的精巧,反而极为大胆,但也不难看出作画人的用心,虽然用色大胆鲜艳却不曾破坏原画的韵味,反倒多添了几分明艳。
察觉房门出的动静,纪苏泽抬眼看向前来的祁临川,声音平静得仿佛这不是一个等了很久的消息:“东西在哪儿。”
祁临川没有纪苏泽超乎常人的定力,有些激动,但还是克制地压低了声音:“最后一次出现的拓本上印有木斋堂三个字。”
纪苏泽的手划过山水画的竖款,唇角多了几分难测的笑意。
没有得到屋内另一个人多余的反映,祁临川也不在意,他想起慕凡说纪苏泽从两个匠人手中买了一幅画,起初他觉得慕凡在说笑,他所知道的纪苏泽年少时游遍大陆,眼中所见风景,笔下所做之画,几乎无人能与之比肩,除了一些大家名人的作品,别的画纪苏泽想必连看一眼的兴趣都不会有。
但他一进门就看到纪苏泽案前的两幅画,其中一幅用色鲜艳程度不像纪苏泽平时的风格,反倒和年节门前的年画有些像,这才相信纪苏泽从两个匠人手中买了一幅画这件事。
难得好奇起来,最重要的消息也已经传达到位,祁临川放松下来,随意地走上前探身想要一睹这匠人所作画作,待看清楚案上画中的内容后,面对两幅极为相似的画,他罕见地惊奇起来:“那匠人竟然和你去过相同的...”
祁临川止住话尾,瞳孔一缩,他发现这两张画不仅内容一样,连笔触、画工都几乎是如出一辙!可怎么可能,既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如何会有同样的技巧风格。
知道祁临川发现了古怪之处,纪苏泽没有做解释,只是拿起笔蘸上颜色开始为未完成的画上色,动作流畅稳健,可见功底。
祁临川却是几番惊愕之下,喃喃出声:“木斋阁...”
纪苏泽移开放在竖款上的手后,祁临川的视线就落到了竖款上的“木斋阁”三个字。
他的神情难得凝重起来,先纪苏泽一步画出这副山水图的竟然是他们要找的木斋阁。
“最近士族那边可有动静。”
祁临川知道纪苏泽怀疑有人做了手脚,他们这次的消息极有可能是有人提前放出了诱饵,落款有“木斋堂雕印”的这幅画更像对他们的戏耍。
他靠在案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开口:“倒还真有,荣家那个户部侍郎最近似乎和礼部尚书间生了龌龊,也是巧了,前两天我还想着要不让这几个占据要职的士族间生些嫌隙,我们好来一手渔翁得利,他们自己倒是先斗上了,不过...”祁临川皱眉,实在想不清楚有谁能在他们的消息网中做手脚,又继续道:“天云经残卷可能在木斋堂的消息那几个士族应是不知道。”
纪苏泽没有应声,他突然想起了今日在城西大街冒险拦车的姑娘,他虽不曾见过她拦车时的神情,但听到她的那番话也能猜出她心中的坦荡,而且能将他的画近乎还原般画出来,又擅自添了几分锐利,只可能见过原画,且日日研究。
因此残卷的消息自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将他未完成的画完整的画出来的人。
他开口:“荣家和礼部尚书间的事暂且不用管,他们之间的较量还需要些时日,另外,边关已定,林家不日就要回朝,前去迎接的人可曾定下。”
“原本是礼部的事,但秋闱在即礼部忙着科举一应事物,最近礼部尚书又被荣家防的严实,应是抽不出精力。”祁临川看着安静做画的人,额角抽抽地跳,他有种不祥的预感,突然,他惊愕道:“你不会打算去迎接林家吧!最近士族和寒族正是两相绞杀的关键时期,你竟然打算去躲清闲!”
祁临川看着依旧平静的人,脑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他差点从案上滑下去,颤抖道:“你不要告诉我你要亲自去找天云经!”
纪苏泽终于抬眼看了祁临川一眼,这一眼的含义差点让祁临川急跳起来,祁临川扶额悲叹:“完蛋了,我定是进来的姿势不对,都有幻觉了!”
祁临川转身夺门而出妄图冷静一下。
纪苏泽没有管祁临川的崩溃,视线落到一旁色泽鲜艳的山水画,眉眼浅淡。
木北柠看着市侩精明的茜草商人,握着钱袋的手用力到发抖,究竟是哪个杀千刀的先她一步购走大量茜草!
前世西北红花歉收,导致各地缺红色染料,只能从江南调茜草补足民间短缺的红色燃料,但茜草经运河运至京城后因成本原因单价涨了好些倍,京中的茜草也因此水涨船高紧跟着涨价,当时民面一时出现了载茜草如薪的情况,所以木北柠对这件事印象极深。
昨天将债还清后她深刻地意识到他们若只靠木斋堂的营生,后面还是会陷入债务难消的境况,恰巧纪苏泽给的银两还债后仍有盈余,木北柠就趁今日鲁班诞匠人休息,来到茜草铺子想着提前买些茜草,到时候赚些银钱。
但她万万没想到,茜草市场的情况和她想像中的大有差异,不知是谁提前购走了大量茜草,导致她还没从中获利这茜草的价格先自己涨了一波,
可她明明记得前世红花未歉收前,民间染色多用更为鲜艳的红花,茜草因颜色暗沉不受欢迎常常滞销,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
之前木北柠已经和茜草商人来回费了几番口舌,现在正是胶着,她看着不肯退让一步的茜草商人,心中把那不知道从哪杀出来的买茜草的人骂了千万遍,坏她生意,真是可恶!
这茜草商人也不是个吃素的,近日连番有人从他这购走茜草,他敏锐地从中嗅出几分金钱的味道,今日看到来购茜草的是个小姑娘,心思一转就将茜草的价格提了两倍,若这姑娘买了,他乐的从中获利,若她没买,这茜草的颜色主要在根茎,晒干后留到明年不成问题,到时他照样能卖出去,此刻他看着面色挣扎的人,准备再激一次:“姑娘,这茜草你还买不买了?若不买就不要耽误我做生意。”
木北柠看着精明的人,攥着锦袋的手不由收紧,前世红花歉收后,各地茜草价格翻了近三倍,直到最后茜草越愈发紧缺价格才提到了四倍,而今不知哪来的商人购走了大量茜草,像是早有筹谋,那就说明前世红花歉收、茜草涨价背后另有推手,那这茜草生意她就需要谨慎些,不过以她的财力能买到的茜草量想必也翻不出什么波澜,这样看来,茜草生意还能做,不过这可不代表她就要以明显虚高的茜草价格收购。
前世掌家的经验令她反而平静了下来,这种时候才是最不能急,于茜草商人而言未来不知定数的收益自然比不得现在几乎要到手的钱财,她放松下来,神色中多了一丝威严,没有入商人的圈套,只道:“想必你是看我一介女流,觉得我不清楚行情吧,竟将茜草的价格翻了两倍卖与我,但你要知道京中茜草商人不止一家,你既打算翻两倍卖与我,也会有商人肯让我几分利,低价卖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