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唯桉开车载着纪羽柠回家的路上脑海中还是刚才乔景遇最后那句话,如此莫名,却搅动心扉。
他并没有给她答案,那似乎并不只是简单的当一个免费的人体模特,更像是一个陷阱,她为他设下的,像个狩猎者耐心等着他跳进去,他有这种不安又跃跃欲试,疯狂想看看那里面究竟是什么。
好奇害死猫。
此刻他对乔景遇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那是很久不曾出现的,或许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一种冲动。
即使当年与周栖棠,他也只是因为在最蓬勃的年纪遇上一个让他欣赏的姑娘,互相靠近,水到渠成,青涩的谈着和其他人相同的大学恋爱,谈不上枯燥,也没有特别有趣,两年的时间走到最后更多的是习惯和不甘。
后来这些年纪唯桉没再恋爱,不是故意单身,也没刻意寻找,大约就是品尝了恋爱滋味后彻底丧失了兴趣,又或者是没遇上那么个人,至于对乔景遇那有些特别的感觉,他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也不愿意深想。
纪羽柠看出他的心不在焉,随手把车上的音乐关掉,“二哥,让你回家吃饭是不是有些难为你?”
纪唯桉轻笑:“你别想太多了。”
事实是,如果可以纪唯桉确实不想回去吃饭,他平日里很少回纪家,一年最多两三次,都是过年过节被母亲催着去。今天有些特殊,是纪羽柠的生日,她说最大的生日愿望就是一家人一起吃顿饭,甚至不惜提前跟孟染庆祝了生日,为的就是今天一家团聚。
纪唯桉明白她的良苦用心也不愿意扫她的兴。
纪家大宅坐落在南湾山边,这里是整个苏城的顶豪,富人聚集地,独栋的别墅各个带着超千平的大花园,是普通人不敢想象的奢华。
纪家上一代几个兄弟依靠着海运发家,是很典型的家族生意,后来纪唯桉的爷爷从兄弟间收走大半股份成为彻底的掌权人。到了纪庆年这一代,已经全是海龟背景,有很强的知识储备,大刀阔斧成立飞音科技,成为了国内动力电池的龙头企业,将整个纪家推向新的高度。
纪庆年对外只有原配林玉所生的一子一女,长子纪则桉从小便跟着纪庆年身后学习,早早进入集团内部,已经是台面上的集团继承人。女儿纪羽柠则被宠的如公主般金尊玉贵,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想得到的就连天上的星星都能摘给她。今天纪庆年也是很早就推掉了所有的应酬与会议,提前从北京飞回来,为的就是给自己的宝贝女儿庆生。
至于纪唯桉,作为私生子早早便被排除在权利之外,但纪庆年终是对他们母子有愧,早年间若不是他的欺骗,纪唯桉的母亲也不会背上小三的骂名,再加上这个儿子不仅相貌不凡,还硬生生靠自己成了一名优秀的医生,骨子里的个性也是最像他,所以纪庆年心中总也是想与他多亲近的。
“爸妈,大哥我回来啦。”纪羽柠像个欢乐的小兔子蹦跳着走进客厅,“我带着二哥一起回来的!”
纪庆年在家仍旧穿着考究的衬衫西裤,他个子很高,体格健硕,常年健身运动,身材保持的很好,完全看不出已经六十多岁。他姿态随意地靠坐在沙发上,抬眼看了看走进来的纪唯桉,没有太多的表示只说了句:“来了。”
纪唯桉点头,同样冷淡,事到如今,父子两人依旧没有学会如何与对方相处。
倒是正在厨房监工的林玉听到声音缓步从厨房走出,她身上是一条略微宽松的酒红色真丝长裙,身材略微发福,五官平平,却很有富贵相。
她的目光在纪唯桉脸上落下,表情一瞬的僵硬后又快速堆积起满面笑容:“唯桉来啦,快坐着歇歇,马上就开饭。”
纪则桉也走过来一手搭着纪唯桉的肩头,“之前羽柠一直神神秘秘的,原来是把你请回来了。”语气是兄弟间毫无嫌隙的亲昵。两人差了五岁,除了同样来自于纪庆年的个高腿长,长相完全不同,都遗传了各自的母亲,尤其是纪唯桉,与母亲的眉眼极为神似。
纪羽柠在今天之前已经跟好朋友和孟染分别庆祝了两次生日,但在家中的生日依旧充满仪式感,吃饭前家里的每位成员依次给他们最疼爱的小公主送上生日礼物。她换上一身白色的珠光裙合腿坐在沙发中央,佣人蓝姐在一旁扛着相机负责拍照,另有一个佣人小雯拿着最新款的全景相机躲在角落里录像,纪羽柠的人生有很多重要时刻都被明确的记录下来。
纪唯桉是第一次参与这种场合,他站在小雯旁边,透过摄像头看向纪羽柠,她在认真的摆着各种姿势,笑容恬静美好,纪则桉送上了他的礼物最新款香奈儿包包,林玉则给女儿纯金打造了八宝罗盘,纪庆年递给她一把钥匙,一台法拉利812。
纪羽柠含着微笑,微微瞪圆眼睛目光却相当闲适地扫过那堆礼物,熟稔得如同欣赏窗外寻常的风景。纪唯桉知道,她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并非因为惊喜,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被稳稳托在掌心的满足。
他无端的就想起躺在病床上的黎真,想起让他介绍生意想要攒钱的乔景遇,还有很多很多在医院中的人间愁苦,他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让他恍惚这究竟是怎么样的世界。
林玉瞧见他疏离的站在一旁,一脸淡漠,不轻不重喊了一句:“唯桉,在那儿干嘛?轮到你了。”
林玉不喜欢纪唯桉,他长得太像他的母亲,那个该死的小三,差点毁了她的家庭。还好纪唯桉一直与这边相当疏离,但凡他释放出一丁点想要进入纪家进入集团的意思,林玉连这点笑脸也不会给他了。
纪羽柠坐在沙发上也瞧着他,眼睛亮闪闪的,似有期待。
纪唯桉拿出自己的车钥匙扔给纪羽柠,“后备箱,你自己打开看看。”他表情不变,口吻却有些神秘莫测,一下子吊起了纪羽柠的胃口,拿起钥匙屁颠屁颠就往外跑。
林玉随口说道:“虽然是你妹妹过生日,但也不用太破费,你毕竟是给医院打工,每个月收入就那么多,她什么稀罕玩意儿都有,也不用特意买什么。”
纪庆年双腿换了个方式交叠在一起,喝了口茶,目光扫过正说话的林玉转而落在纪唯桉的身上。
纪唯桉没说话,走到旁边一个浅米色单人皮沙发上坐下,气定神闲地望着窗外,纪羽柠像个粉白的小兔子手里捧着礼物蹦蹦跳跳往里走。
她一进门便冲到纪唯桉的面前,伸手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由于动作幅度太大,额头上的碎发散落到眼睛边上,她却丝毫没有顾上:“啊啊啊!二哥,这可是我最近心心念念想要的画材,我本来等着孟染送的,没想到二哥你先买了,谢谢二哥!爱你爱你!”
这套大师级油画木盒套装一直限量发行,五位数的价格在那堆礼物里毫不起眼,但作为初学者的纪羽柠正是对绘画满腔热情想要收集各种工具材料的时候,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当她是玩票,只有纪唯桉愿意了解她的心意,投其所好,送出了纪羽柠今年最满意的礼物。
纪庆年走过去拿起那个盒子上下左右细致地看了一遍,笑容里藏着赞许,“这么好的绘画工具,柠柠你可得好好学,别辜负你哥哥的心意。”
“那是自然的。”
林玉心中不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着:“唯桉真是破费了,柠柠你别三分钟热度,这东西一旦落灰就什么用都没了。”
纪羽柠辩驳:“我本来就不是三分钟热度,我很喜欢画画,今天下午看了画展也很有启发,你说是吧,二哥。”
她说这话时有些心虚,无法直说自己喜欢画画的原因是因为孟染,因为他那句“安静坐在那儿画画的女人格外有气质”。
纪羽柠也想成为他喜欢的那种“有气质”的女人。
纪唯桉清楚她的想法,也不戳破:“柠柠对画画很有热情有见解,发展成个兴趣爱好也不错。”
对于纪唯桉而言,从十二岁第一次被领进纪家,他便知道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与他无关,纪庆年严酷,林玉虚伪,纪则桉冷漠,只有纪羽柠小小软软的双手会拉着他喊哥哥,他别扭着不让她叫自己哥哥,她委屈不过三秒,又眨巴着眼睛说:“则桉是哥哥,那我喊你二哥好吗?二哥二哥!”
再后来纪羽柠成了他与纪家的连接点或者说润滑剂,她会装作神秘兮兮地趴在纪唯桉耳朵边:“二哥,悄悄告诉你,其实爸爸很想你也很疼你,只是为了顾忌妈妈的感受。”
纪唯桉在美国博士毕业那年,全家只有纪羽柠一张机票飞过去,为他庆祝,大喊着:“二哥,你真的太棒了!”
有时候他会觉得比起只会一味把自己往纪家推妄想着还能分到什么好处的母亲,这个妹妹更像是他唯一的亲人,所以他爱护她,关心她,心疼她。
晚饭是重金聘请的私厨做的纪羽宁最喜欢的法餐。纪庆年和纪则桉大部分时间都在聊生意聊集团的事情,偶尔会问两句纪唯桉医院的工作,纪唯桉简要回答,他们似懂非懂,没什么可问的,就又聊回生意。
吃完饭,林玉亲手切了两盘水果,邀请纪唯桉留下吃点水果再走,纪唯桉不愿多待,仍旧起身告辞,车子驶出别墅区的时候收到母亲洛玉秋的微信:纪羽柠生日都收了什么礼物?你爸爸送她的什么?这些你都得管他要,他不能只记得女儿生日不记得儿子的。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他是记得你生日的,他肯定记得。你下次提前跟他说你要什么,儿子,你不能太清高,不然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们的了,你也是纪家的人啊!
纪唯桉将车猛地刹停在南湾山左转的辅路上,他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山风卷着潮湿的冷空气从缝里钻进来,透心凉。他低头又仔细看了眼母亲的短信,唇角弯成自嘲的弧度,整个身子靠在方向盘上有些颓丧的按了按额角。
他又拿起手机,将母亲最新的微信删掉只留空白的聊天记录,随后退出去不停滑动界面向下翻找,在被遗忘的角落里找到与乔景遇的对话框,没有片刻犹豫地编辑信息并发送。
第六次见面要不要提前?就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