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唯桉独自坐在车内,仰头透过天窗望去,夜空里星星点点,微弱的光芒像被随手撒下的碎钻。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他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半张脸,又暗下去。
就在刚才他突然格外想见乔景遇。没有理由,也没有目的,仅仅是想看见她,听她说几句话,哪怕只是无聊的斗嘴也好。如果她真想为他画一幅画,那就让她画吧。他忽然幻想起某个未知的场景,他坐在那儿被她的目光细细描摹、被她的笔触轻轻勾勒,或许也是好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依然沉寂的手机,轻轻呼出一口气。引擎早已熄灭,车厢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路过的风声。
几分钟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里面只剩下一支烟,他把烟抽出来却发现没带打火机,只能徒劳的夹着那支烟,想了想又飞速敲下一行字:我没带打火机。
乔景遇穿着浴袍,头上裹着浴帽刚洗好澡出来,听到手机响了一声,伸手拿过来,看到纪唯桉的两条微信,第一个想法是这人是不是喝多了,很快第二个想法冒出来,大晚上的画画不方便啊。
随手回复:你喝多啦?
想了想又不太对,紧接着把字一个个删掉重新发:没有打火机就不要抽,我又不是卖打火机的!
然后又跟着一条:第六次见面,由我来定。
发完消息,她扔下手机去吹头发,她的头发天然的浓密,像纠缠在一起的海藻,每次洗头吹头都是个浩大的工程,等她再次从洗手间出来拿起手机时,屏幕上空空如也,并没有最新消息。
他没再回复。
第一场春雨来的很突然,又狂躁,不太像是这个季节该有的温和腼腆,噼里啪啦打在窗台上,一副誓不罢休的气势。
乔景遇被雨声混着风声的协奏吵醒,坐起身揉揉眼睛,伸手拉开窗帘朝外看了看,这鬼天气,一时半会儿恐怕停不了雨。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跑到洗手间洗洗刷刷,出来后打开冰箱,发现粮食告急,只剩一根冻得很硬的玉米,连鸡蛋都没了,索性饿着肚子不吃,坐到书桌前摊开书本,用知识填饱自己。
在右手彻底废掉以后,她经历短暂颓废迷茫后便开始给自己想出路,幸运的是她因为大学期间对美剧的兴趣辅修了英语双学位,先后通过了专四和专八,才得以找到现在这份工作。
教培的工作待遇虽不错但不稳定,她没想过能在这家小机构干一辈子。况且即便不能画画,她还是不想离开这个行当,如果可以继续深造,也许能走通别的路子。
她撑着脑袋坐在那儿整理笔记,窗外雨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整个房间只有偶尔一下翻动书页的声响。
中午,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窗户外那颗柳树的枝丫在雨水拍打下狠狠弯下了头。
胃里传来真实的饿感,乔景遇打开手机准备点个外卖。这附近是大学城,外卖很多,也都便宜,看得多了会选择困难,半天拿不准。
手机突然弹出一个快递电话,乔景遇犹豫接起,不记得自己最近买过东西。
“请问是乔景遇吗?你有一个快递送到竹水苑了,我给你放门口了,尽快来取一下。”
竹水苑是乔景遇上一个家的住址,她问:“请问是什么东西?”
“包裹留言备注,说是您之前送他的三幅画,让我直接放在您家门口。”
乔景遇握紧手机,“我不住那儿了,能麻烦您帮我送到新的地址吗?我重新邮寄。”
对方声音匆忙:“再重新寄的话你有的等了,今天没时间,而且你这几幅画没什么包装,我怕再运来运去会有损坏,对方寄的时候没有保价也没加防护包装……”
“我知道了,您放门口吧,谢谢。”
她盯着逐渐暗下去的屏幕,指尖攥得发白。嘴角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线,她忽然抬手,像是要摔东西,又像是要抓住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地将手机扣在桌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肩膀无声地塌了下去。
她曾经画过三幅画送给孟染,每一幅都凝聚了巨大的心血,代表他们在一起的那三年,迸发,绚烂,炸裂。
感情会消逝,人会离开,但那些画却是一场场或美好或残酷的见证,是她的心血,她的宝贝。
乔景遇很快换掉家居服,身上裹着长风衣,脚踩着小皮靴,找了家中最大的一把黑伞出了门。
外面的天气比她想象中更恶劣,稀薄的空气里混杂着冰冷的雨滴,被狂风卷着狠狠抽打下来,手中的雨伞摇摇欲坠,即使两只手共同支撑也难以固定在头顶,只能任由雨水从四面八方袭来,把整个人搅进灰蒙蒙湿漉漉的寒意里。
出租车很难等,前面排了近十个人,乔景遇咬着牙在风雨里站了半个小时,觉得一切荒唐的可笑。
等她终于坐上车,雨水已将她整个人浇透,湿发一绺绺地黏在额角,风衣外套吸饱了水,沉重地坠在身上,她朝着司机师傅说:“不好意思,把椅子弄湿了。”
司机师傅无所谓的摆摆手,“没事儿,雨太大了,姑娘你小心感冒,这么大的雨还跑出来。”
乔景遇双唇微抿,沉默了几秒:“我去取个重要的东西,谢谢师傅。”
下了车,乔景遇一路小跑进了小区,她在这儿住了快四年,门口的保安早已熟识,隔着门岗的窗户跟她比划了手势,算作招呼。
出了电梯,那件快递直接映入眼帘,旁边还摆着两大袋垃圾,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回去的路上,乔景遇两手艰难地抱着快递盒子,完全腾不出手撑伞,好在雨已经小了不少,车也很快叫到,一切变得顺利起来。
尽管到家就洗了热水澡,一场重感冒仍旧不可避免的冲着乔景遇袭来,到了下午体温已经爆表,嗓子里又疼又痒,她在药箱里摸索出一颗退烧药吃下去,躺在床上看着安安静静放在一旁还没拆封的快递,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三月份开始,纪唯桉门诊调到每周二,上午在本院下午在分院。他的专家号源提前一周放出,每次都是秒空,但需要找他看病的人又大多是些疑难杂症,他破例会在当天放出一些加号,本着能看多少看多少,看完为止。但他看病又格外细致,几百块的专家号不便宜,他不忍心敷衍了事,尽管底下的两个规培生会跟着他一起上门诊,负责打字写病历,后续收治住院等工作,一定程度上节省他看病的时间,但每周二下班时间仍旧相当不固定。
今天在分院坐了一下午,除了小郑最开始端来的那杯黑咖啡,纪唯桉连口水都没喝,病人一个接一个进来,其中还有几个病情严重等着床位排期手术。等到看完最后一个加号病人已经七点多钟,小郑伸伸懒腰,嚷嚷着:“下班下班。”
小何也在一旁不停锤着腰,“终于结束了,主任下次能不能别加那么多号了,再这样下去我都得提前躺上手术台先来一刀。”
纪唯桉解开领口的扣子,含笑听着他们吐槽,诊室里暖黄的灯光柔和了他手术台上惯有的锋利轮廓,“你可别把你天天打游戏打到半夜坐出来的腰疼谎报成工伤。”纪唯桉嗓音微哑,“都饿了吧,吃什么?我请客。”
听到金主请客,小何腰也不疼了脸也不垮了,立刻抬头挺胸炯炯有神地说,“对面新开了家潮汕牛肉火锅,贼贵的那种,我们一直不舍得吃……”
小郑听到猛地点头,“据说贼好吃!”
纪唯桉:“行,就这个。”
他工作中雷厉风行,锱铢必较,是公认的完美主义者,底下的人早已习惯在他手底下绷紧神经随时准备挨批。然而实际上,他比这些年轻医生大不了几岁,那张冷淡严肃的面孔背后,藏着并不难接近的底色,渐渐的,他们也敢当着面吐槽抱怨,时不时再敲顿竹杠。
小郑欢欢喜喜脱掉白大褂,把诊室门打开出去巡视一眼,很快又走了进来,小声说:“主任,外面还坐着一个人。”
“?”
小何嘀咕着:“加的号不都看完了吗?”
“是啊,但她就在门口坐着。”小郑顿了顿,“是个美女,大美女,主任,是等你的吗?”
纪唯桉微微蹙眉,还没来得及起身出门看看,那人扣了扣门,走了进来。
晨曦灰的丝缎衬衫,束进高腰直筒的西装裤里,她一只手拎着白色的方形包包,另一只手搭着卡其色的西装外套,全身上下唯一的首饰是一块黑色皮带的卡地亚手表。
今天的周栖棠冷艳且干练。
纪唯桉揉了揉眉心重新坐回椅子上,无声地看着她。
“你下班了吗?”周栖棠开口,还是柔柔的嗓音,“我今天过来办事,刚好过来看看你。”
小郑小何两个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纪唯桉垂眸继续将身上白大褂的扣子往下解,“你们俩先去吃吧,回来我报销。”
“好嘞。”两人异口同声,心想请客的人不在更方便他们肆意挥霍,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纪唯桉微微颔首:“坐。”
周栖棠将手中的包放在桌上,又很自然地把衣服挂在旁边的衣架上,然后缓缓坐到纪唯桉的对面,“你一直都这么忙吗?门诊也要上到七点多。”
纪唯桉:“还好,习惯了。你们公司跟我们医院最近有合作?”
“嗯,还在谈。”她话说的心不在焉,比起那晚饭桌上的杯盘狼藉与人声嘈杂,此刻,在这只有他们两人的狭小空间里,周栖棠的目光反而变得大胆而专注。她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鼻唇,依旧是旧日的轮廓,只是那副皮囊下的气质早已褪去青涩和煦,变得沉默而锋利。
“周副总亲自出马,应该不会有问题。”纪唯桉说这话并没有嘲讽的语气,相反他语调很平,甚至透着些倦怠。
“跟一附院谈合作还是有些难度的,他们来了很多趟,推进的有些慢,所以我就过来了。”周栖棠无法言说的是,自己查了纪唯桉的坐诊日期专门而来,从五点钟开始坐在外面等到现在。
纪唯桉点点头,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顺便把周栖棠的外套也拿下来递给她,“要一起吃个饭吗?”
周栖棠笑:“好呀。”
两人沉默着并肩往外走,没有什么新的话题。周栖棠今天踩着高跟,走路速度很慢,跟着纪唯桉的脚步有些吃力,她仰头望着他的侧脸,有一瞬间恍惚回到校园里,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一只手牵住他的袖口,小声说,“你慢点,这双鞋不太舒服,走不快。”
这句话在两人在一起的年月里,她曾说过很多次,她爱漂亮总喜欢穿各种美丽刑具,一起出去吃饭逛街的时候,总需要他迁就着她的步伐,而他也确实会在她的娇嗔下,缓下脚步,低头浅笑无奈地望着她。
只是现在,他像是没听到,目光也并不在她的身上,而是落在远处急诊大厅里一个散落的人影上。
他的目光定了定,呼吸微微凝滞,急诊大厅惨白的灯光下,乔景遇独自坐在走廊边的长椅上,她戴着口罩,伶仃的背脊向前佝偻着,整个人在嘈杂的人流中缩成一道寂静的影子。
他心里某处猛地一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