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唯桉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周栖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外套衣袖被她紧紧攥在手中。
他慢慢抬起手,那截衣袖从她指尖无声滑落,“我有点事,不能跟你一起吃饭了。”
周栖棠静静地看着他,眼底雾气沉沉。
“是因为那边那个人吗?她是谁?”周栖棠的语气无法控制的有些尖锐,她分明也看见了,他视线所及的地方有个女人,但她依旧想听解释。
纪唯桉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虚空里,声音又低又平:“我不觉得这是你现在应该过问的。”
他对她保持着仅存的客气,不剩一点柔软。
“我……”周栖棠眉心紧蹙,说不出话来,他的反应让她所有的期待落空,“我知道你还在怪我。”
纪唯桉先是一怔,随即轻笑一声,并不太在意的样子,“栖棠,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没有怪你。”
“真的?”周栖棠眼圈红红,微微抿着双唇,“不,你应该怪我,是我的错,放弃了你,甚至放弃了我自己……”
纪唯桉内心焦躁,不觉得现在是说这些的好时机,可又不得不接着说下去,“当年我们都太年轻,谈不上谁对谁错。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就算我曾经想不通什么现在也全都想通了。”
周栖棠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变了又变,最终试图向上弯起一个微笑的弧度,最终却只能难看的扯了扯嘴角:“唯桉,当年我不是故意跟你分手的,我真的不想,是因为……”
“栖棠。”纪唯桉打断她,对于过去的事情他早已丧失了探究的**,“也许当年你有很多无可奈何,但这些我都不想知道了,我们没必要再提这些。”
他说着重新看向乔景遇的方向,原本的座椅空了,旁边只剩一个低头玩手机的中年男人。
他猛地转身,脖颈崩出僵硬的线条,目光如雷达般扫射一周,远处刺眼的灯光在视野边缘化开,变得模糊而晃动。
“抱歉,真的有急事。”他甚至没等自己的话音落下,转身便走,像从一场缠人的对话里猛然脱身,步履快而生硬,将周栖棠错愕的视线和未吐出的话语一并斩断在身后。
纪唯桉脚步急匆,他将急诊大厅的嘈杂和消毒水的气味,以及所有穿梭的人影都隔绝在感官之外。目光像一把滚烫的沙子,粗暴地筛过每一张苍白的脸、每一个蜷缩的身影。
没有一个是她。
在纪唯桉还没意识到胸腔里的慌乱即将把他淹没时,急诊内科诊室的大门从里轻轻推开。
乔景遇穿着一件宽大的加绒连帽卫衣,浅蓝色口罩遮的只剩眼睛,低垂着脑袋,一只手压在腹部,另一只手攥着一叠单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抬头看见他的瞬间,她似乎怔了一下,很艰难地开口吐出几个字:“你怎么会在这儿?”
嗓子又暗又哑。
他一瞬间收起所有绷紧的神经,正了正神色,几步走过去,没说话,只是伸手碰了碰她贴在额角的碎发。
指尖传来的温度高得烫人。
乔景遇呆愣楞的站在原地,高烧让她难以做出进一步的反应,只剩水润润的双眸一错不错看着纪唯桉。
“烧糊涂了吧。”纪唯桉伸手拽着她细瘦的手腕,把她轻轻按到座位上,又抽走她手上的单据,“你好好坐着,我进去再问问医生情况。”
“哦。”乔景遇点点头,又慢慢吞吞地说:“你快点,我难受。”
纪唯桉很快便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乔景遇是着凉受冻引起的感冒,不止高烧咳嗽,还伴随一阵阵的胃痛,症状不轻,今晚要留在医院挂水。
穿过嘈杂的走廊,走向输液大厅。乔景遇脚步虚浮,跟得很慢,纪唯桉也配合着她的节奏,半步的距离走在她的外侧。
她不再如往常般摇曳生姿牙尖嘴利,安静的像只被麻醉了的小兔子,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不住的,沉闷的咳嗽,震得他胸腔发麻。
到了输液大厅,纪唯桉找到一个靠墙的角落,嘱咐她,“坐这儿。”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她没什么力气思考,更没有力气开口说话,只老老实实听他的话坐下。
纪唯桉转身去护士站交单取药,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一个一次性纸杯。
“温水。”他将杯子放进她另一只没扎针的手里,指尖不经意触到她滚烫的皮肤,动作顿了一下。
随即,他将自己的外套脱掉,轻轻盖在她的腹部和胸前,又走到她另一侧坐下,将两人之间那个冰冷的金属扶手,用身体和外套的余温,悄然隔开。
整个过程中,她一直很安静,低头小口抿着水,视线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上。她的大脑尚且来不及思考他的出现,只是在他坐下的那一刻,微微向他这边偏了偏头,偷偷睨了他好几眼。
纪唯桉伸手将她身上的衣服往上提了提,然后将空了的纸杯从她手中抽走,一会儿的功夫又接了杯温水放在她的手心里。
“再喝点水,看能不能睡会儿。”
乔景遇又喝了几口水,整个身子往下缩了缩,外套直接盖过了半张脸,此刻被她的体温烘着,有丝丝缕缕的混合着乌木与冬日暖阳的气息漫上来,她疲倦的闭上了眼睛。
纪唯桉忍着想摸一摸她露出的半个毛茸茸的脑袋,拿出手机,正巧收到小郑发来的晚饭账单,纪唯桉一向大方,又是个不缺钱的主,很快转账完毕,接着又发了条消息:吃完饭在旁边买碗粥带回来,要热的,干净的。
小郑:主任没吃饭?还要不要别的?
纪唯桉:不用。
乔景遇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瞬间浑身松泛不少,睁开眼睛看到输液瓶的时候,甚至有些恍然分不清这是哪里。
她伸手拉了拉身上盖着的陌生外套,又瞧了瞧身旁空空如也的座位,纪唯桉的出现仿佛是一场梦境,但外套上的温度和气息却是实打实的。
有护士小姐姐走过来,抬头看了看她的水瓶,“这是最后一瓶了哦,快结束了。”
乔景遇点点头,拽着身上的外套,开口嗓子仍是哑的:“他……他呢?”
“哦,纪主任回办公室处理事情了,应该一会儿就过来了。”
“谢谢。”
护士小姐姐笑吟吟看着站在一旁,好奇问道:“你是纪主任女朋友吧,他对你可真好。”
乔景遇来不及回应,再抬眼就看到纪唯桉正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外卖袋子。
小护士冲乔景遇眨眨眼,跟纪唯桉打了个招呼,很快溜走了。
“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纪唯桉把袋子放在一边,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碗,“我去把粥热了一下,正好可以喝。”
乔景遇看着他,声音小小的,“好多了。”
盖子打开,碗里是软软烂烂的山药和大米,袅袅热气里浮动着清糯的香气,闻起来踏实又熨帖。
纪唯桉在旁边坐下,给了她一个勺子,自己则依旧捧着碗,“这样你可以自己吃吧?”
乔景遇拿着勺子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受宠若惊,眨巴着眼睛半天没有动作。
纪唯桉伸手用手背轻轻触了下她的额头,“不是退烧了吗,怎么还这么傻呆呆的。”
乔景遇回过神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真的好甜好香!
“纪医生,这粥是哪来的?真好喝。”口中的苦涩被甜丝丝的山药慢慢中和,胸口也变得暖暖的。
“请人帮我带的,这旁边也就这家的粥称得上干净卫生。”输液大厅的顶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乔景遇咧了咧嘴,“纪医生还是这么在意明厨亮灶,干净卫生。”
她将碗从他手中接过放在扶手上,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麻烦你了,我好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改天我请你吃饭。”
纪唯桉:“太晚了,等你这瓶结束,我送你回去以后再走。”
“我就住在附近。”乔景遇摇摇头,表示不需要。
纪唯桉问:“附近是多远?”
“两……三公里。”
“我送你。”纪唯桉的目光静静落到她的脸上,“你已经折腾我一晚上了,不怕这一会儿。”
一层薄薄的红晕从乔景遇耳后无声地漫了上来,两人一时都没了话语。
纪唯桉看着乔景遇把粥喝的一滴不剩,他把吃完的碗筷放进包装袋里,起身出去扔掉,再回来时,护士正好过来拔针,乔景遇从小就怕打针,也怕拔针,轻咬着下唇不敢看向自己的手面。
纪唯桉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
挂完水,乔景遇跟着纪唯桉去取车,她怀中拢着纪唯桉的外套随着他的步伐走在后面,地下车库幽暗寂静,偶尔会遇到一两个坏掉的灯泡,不停闪烁,时明时灭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直到听到汽车开启的声响,乔景遇才暗暗松下口气。
她站在副驾的车门前,脚步犹疑,“要不我还是坐后面吧。”她就这样突然别扭了起来,像是被高烧烧成了另一个人。
纪唯桉瞟了她一眼,“随你。”
苏城的夜生活一向匮乏,凌晨十二点不管是穿越商区还是走过小巷,都很难再看到热闹的人群,喧嚣的气氛,偶尔有大半夜遛狗的养狗人,牵着油光水滑的拉布拉多沿街走过,乔景遇的目光被吸引过去,隔着车窗弯起唇角。
得益于天生的体格强健,她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除了嗓子里偶尔的瘙痒疼痛,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
纪唯桉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陪着乔景遇一起下了车。
初春的午夜,凉风带着露水将凝未凝的湿润感,并不凛冽,更像是一层半透明的薄纱拂过皮肤,把最后那点昏沉的暖意卷走,让感官在寂静的凌晨变得清晰而敏感。
昏黄的路灯下,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乔景遇低着头脚步深深浅浅,恶作剧似的踩着纪唯桉长长的影子,前面的人却突然停住脚步,猛地转身,乔景遇来不及停顿一脑袋扎进他的怀里,身形不稳一阵晃动,被那双温热的大手牢牢握住双臂。
她听到心脏一阵剧烈的跳动。
两人靠的很近,近到分不清彼此的心跳声与呼吸声,近到她头顶的发丝轻轻拂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好好走路。”纪唯桉松开手,他声音很低,语气平淡,尾音却让人听出一丝无奈。
乔景遇抬起头,目光软软的拂过他说话的嘴角,滚动的喉结,微微敞开的领口,莹白的锁骨,还有他低垂着头看她的样子……
她下巴微扬,深吸一口气,手指从身侧抬起,像是想触到他的眉头额角,中途却转而去捋自己并不凌乱的头发。
“纪医生,这是我们第六次见面,你愿意让我给你画画吗?”乔景遇的肩膀不自觉的缩紧,指尖微微发颤,注视着他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其实我很久不画画了,可能没办法把你画的很好,但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