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hapter 12

凌晨一点钟,世界陷入无声的寂静。

窗户开着,有风灌如,桌面上那本薄薄的旧书随着风的律动快速翻页。窗帘是彻底拉开的,月光没了遮挡,毫不吝惜的泼了进来,沿着桌面向下倾泻一片银亮的水洼。

乔景遇坐在床沿边的矮凳上,面前是支起的画架。松节油与亚麻仁油清冽的气息在空气中慢慢游移,恍如隔世。

上一次握笔是什么时候她已经有些记不得,那种握在手里真实的踏实的感觉让她眼眶发酸。她小心翼翼在调色板上面挤出不同色彩,手法竟已有些生疏。当她颤抖的执起画笔悬在颜料与画布之间,一面是退却一面是向前,她的背上已出了层薄汗。

纪唯桉背对着窗,倚坐在胡桃木书桌的边缘。

月光从他背后涌来,他的脸在光影交错下有种不真实感,周身像是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流动的银边。他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衣料轻薄被照得近乎透明,肩胛骨的轮廓,胸前微微凸起的薄肌,都影影绰绰地显现出来。

他的头发似乎有些长了,几缕发梢被月光染成淡金色,软软地搭在后颈。他姿态松驰,骨骼的力量自然垂落,下巴微微上扬,像一座静默的山,又像是一匹蛰伏在黑夜里的狼。

纪唯桉的目光始终胶着在乔景遇的身上,清冷的掩藏其中的热烈,从她琥珀色的眼睛到小巧精致的鼻尖到饱满莹润的嘴唇再到她执起画笔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瓷样的腕骨,他似乎才是那个创作者,在心中描摹对面的模特。

乔景遇调着颜料,目光却越过调色板,悄然落在他身上。

那凝视起初是职业的,她觉得自己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打量,因为她要估算光影的比例。然而当视线掠过他因吞咽而无意识滑动的凸起的喉结时,某种东西在她胸腔里轻轻塌陷了一角。笔刷在调色板上无意识地打转,乔景遇陷入一种两难的境地,她似乎是给自己设下了一个难度极大的挑战,不管是面对手中这支笔还是面对眼前这个模特,她都无法从容淡定。她的眼睫轻轻颤动,像被无形的风拂过,脸颊的热度攀升,仿佛室内那盏暖黄小灯的热度忽然聚集到了脸上,一直烫到耳根。

她匆忙移开视线,盯着画布上那片未着色的空白,握着画笔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了些,指尖微微泛白。

乔景遇在大学期间画过很多次人物,半身的,全身的,甚至有很多□□的,她经常在画室待上一天,手中画笔来回扭转,心却是定的,那些人来来去去落在她的眼中最后落在画纸上,再没有别的。

她在心中鄙夷着自己,短短两年专业性尽失,迷乱在模特的美色中。

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一切井井有条,只有两颗无序的心在猛烈搏动。

乔景遇终于落下第一笔确切的颜色,那抹在他后颈发梢上跳跃的与灯辉交织的淡金。这是她两年来的第一笔,她用左手托住右手,稳住了它。在颜料与画布接触的瞬间,她长长舒了口气,一颗心缓缓落地。

她双唇紧抿,眉头轻蹙,动作很慢。她的目光在他身上细细地巡梭,他偶尔会动一下,极轻微的,稍稍偏一点角度,月光立刻在他的脸上划过新的高光,从下颌到锁骨,那道弧线完美地让人心颤。乔景遇怀疑他不止做过这么一次人体模特,不然又怎么会如此敬业。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模糊的夜车驶过的嗡鸣,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叹息,反而衬得此刻更静。

而直到现在纪唯桉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他为什么心甘情愿不睡觉站在这儿充当免费模特,这在他的过往中显得突兀,诡异,格格不入,是完全不会发生的事情。他是名医生,手术刀下的每一寸都关乎生死,他的生活也因此被裁剪成标准化的模块,同他整个人一样冰冷而寂寥,艺术对他来说是不需要涉及和了解的领域。

但对于乔景遇的邀请他似乎总是难以拒绝,明明在照顾她到大半夜后自己应该很累,但他却像是始终绷着一股劲儿,感受不到任何疲乏。

就像她说的,这是他们第六次见面,他们仅仅见过六次,除了工作姓名对对方一无所知。他们之间充满着各种偶遇,巧合,或者还带有一点点刻意为之,他不知道,也不愿意细想,他只知道那心跳是真实的,胸口的悸动也是真实的。可这真实,也许仅仅建立在六次偶遇,六次在特定场合扮演的特定角色之上,不过是虚无的幻想。

吸引他的,究竟是那个在吃饭时眼睛微微发亮,总带着虔诚快乐的她,还是在医院为了朋友不断奔走一腔热血的她,还是眼前光影中执笔沉静如谜的她,又或许他只是被这凌晨两点的月光和狭窄私密的处处透着女性气息的空间所蛊惑。

一阵冷风灌入,夹着细小尘埃,纪唯桉没忍住轻咳一声,背影跟着来回晃动,整个人突然清醒了许多。

随着笔触的延伸,乔景遇的右手不出意外的开始刺痛,缓慢的锥心的,她咬咬牙没有停下,只是皱着眉,使着全身的力气去压制,她记得医生的宣判,知道完成一幅画对自己的难度有多大,但依旧卑微地祈求,希望能顺利完成这副作品,哪怕不够完美。

手腕上的痛感伴随着每一次下笔,仿佛有无数只蚂蚁细细啃食着她的骨头,神经末梢烧灼般突突直跳,无一不在刺激着她的灵魂,唯有视线尽头,他始终不发一语,静默地望着她,那双眼睛深而沉,像无风的湖面,让她在翻滚的痛楚里得到片刻镇定。

天边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白,像掺了水的牛奶。窗外城市轮廓的剪影从混沌中逐渐浮现,些微光亮透进屋内,那些被月光雕刻出的明暗边界,渐渐模糊消逝。

乔景遇放下画笔,手腕无力垂下。好在画布上的人影已基本成型,她朝着纪唯桉比了个“ok”的手势,纪唯桉整个身子彻底松泛下来,这才有了疲惫的感觉。

他好奇在她的笔触下自己是何面貌,走过来想要看上一眼,却被乔景遇用整个身子挡住了去路。

“现在还不能给你看。”乔景遇摇头,微笑着露出两颗小门牙,“还没有完成。”

纪唯桉双眸微眯:“你是不是把我画的特别丑,不敢给我看。”

“激将法对我没用,现在不给看。”乔景遇伸出手臂像老鹰护食般不给他过,“你等我画好啊。”

最后一句口吻又软了下来,尾音绵绵。

纪唯桉没再强求,揉了揉眉心,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作势离开,“乔景遇。”

连名带姓的三个字被他突然平稳清晰的喊出来,她的心跳也随之失了节拍。

“嗯?”

纪唯桉停下手中的动作,侧头看着乔景遇,视线从从她的脸上滑落至她的右手,眼眸漆黑如墨,“你的手怎么了?”

乔景遇心口一刺,嘴唇无意中张开一条缝,停顿半天才发出声音,“没事……”

纪唯桉把外套穿上,目光从她颤抖的右手上离开,没有再开口。

乔景遇心虚地握住自己的右手,“纪医生,等你有空了,我请你吃饭。谢谢你昨天的照顾还有……免费当我的模特,我应该请你吃两顿。”

纪唯桉点点头,转身打开门,有一束晨光射了进来,他不自觉眯起了双眼,走进了春天的清晨里。

乔景遇底子好,身体恢复的还不错,在家休息了两天又重新焕发生机,期间夏琅琅来看过她一次,给她带了不少吃的喝的,但最近公司摊上点事儿,法务部忙的昏天黑地,她也没怎么停留又继续回去加班。

乔景遇刷手机看到过有关新闻,某车主刚提新车两天,车辆在地库发生自燃,还好人不在车上,但烧毁了隔壁停放的数辆汽车,而这辆新车的电池供应商就是飞音。

这在当下并不算什么新鲜事,乔景遇只默默在心里同情好友无端增加的巨大工作量。

而这两天乔母也给女儿打了通电话。

母女俩平常联系不算多,乔母从纺织厂下岗后跟几个老姐妹合开了一家麻将馆,每天从早忙到晚,客人大多数周边邻里街坊,小小的门店倒是搞的风声水起,吸引了乔母大部分的精力,也让乔景遇得以过上耳根清净的日子。

只是最近乔母其中一个姐妹娶儿媳,乔母去喝喜酒众人纷纷关心乔景遇的近况,直言她年纪越来越大也该安定下来,不能仗着漂亮就一直蹉跎。乔母一听有道理,又检讨自己一直忙着挣钱忽略了女儿,赶紧发动身边人脉,务必给乔景遇介绍个好的。

“宝贝,妈妈给你挑了个特别好的相亲对象!你小姨同事的儿子,我把照片发给你瞧瞧啊,这孩子长得真的很俊,个头也高,关键还是个医生,以后头疼脑热也不怕了,家里有人啊!”

乔景遇听到相亲两字头就痛,听到医生两个字就更痛了,“妈妈,你怎么也走上了给孩子找相亲对象这条不归路啊!你的麻将馆倒闭啦?”

“瞎说什么呢,我麻将馆生意好的很呢!妈妈这不是关心自家闺女吗?我开麻将馆挣钱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同样让你相亲也是为了你好啊,总不能一直就这么单着吧!”

“妈,我自己有分寸,您还是好好在麻将馆发光发热吧,真不用操心我,我不会单身一辈子的。”

“你说你不会单身一辈子,你倒是行动啊,也没见你行动起来啊,女儿啊,你是不是还想着大学时候谈着的那个呢,叫什么然?”

“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

“既然不是,那为什么不愿意相亲,这个男孩子真的不错,肯定比那个什么然好,是你小姨精挑细选的,你小姨的眼光你还不知道吗?”

乔母说的是相当起劲儿,“你就去见见嘛,妈妈就你一个女儿又不会害你,我刚把照片发给你了,你看看,真的不错的。”

乔景遇缩小电话框,点开母亲发来的照片,男人带着眼镜,斯斯文文,怀里抱着一条胖乎乎的萨摩耶,狗倒是挺可爱的。

“怎么样不错吧,人家男孩很愿意见见呢,你怎么说,是不是要妈妈丢下生意去苏城陪你一起相亲啊。”

“好好好,你就饶了我吧,我见还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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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色盘
连载中泽木泽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