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景遇跟相亲对象的见面定在了周五中午的饭后。
一杯咖啡的时间，她想着应付过去，对方则因为工作原因只能抽出这么多时间。
两个人除了最初加微信时寒暄两句，其余时候都相当安静，互不骚扰。难得遇见这么有分寸感的人，乔景遇觉得蛮好。
见面当天，乔景遇未施粉黛，头发绑成个很低的丸子头，穿了件牛仔夹克，看起来像是出门买菜或者遛弯顺道来喝杯咖啡。
但她到的很早，提前了十来分钟，却没想到对方到的更早。
相亲对象本人与照片区别不大，体型偏瘦，肤色偏白，穿着灰色针织开衫和牛仔裤，气质很书卷。
乔景遇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伸头打招呼，“嗨，杜逍？”
杜逍的目光从咖啡厅的花架上挪到乔景遇的脸上，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这是自己那位相亲对象。不怪他没认出来，因为乔景遇发给了他一张自己超级高P无敌美艳的艺术写真，不仅五官变了，气质也很不同，她希望对方可以把她当成个照骗，从而失去兴趣。
“你好！乔小姐，请坐！”杜逍起身为她拉开对面的椅子。
乔景遇微笑，“谢谢。”
“乔小姐看看喝点什么？”杜逍把菜单推到乔景遇的面前，目光却一直牢牢粘在她的脸上，毫无掩饰的打量，却因为带着那么点疑惑而透出些傻气。
乔景遇没怎么看菜单，随口一说：“跟你一样就行。”
“好。”
等待咖啡的间隙，杜逍已经从最初的疑惑中调整过来，试图寻找些其他话题，“听我妈说你是英语老师，是在哪个学校教英语啊？”
乔景遇坐直身子：“我在培训机构教英语，你有需要吗？或者你身边的人有需要学英语的吗？雅思托福专业考级都可以找我哦。”
“啊？”杜逍被乔景遇这段熟练到不行的推销搞的措手不及，但眼前的人却没有任何尴尬之色，反而顺手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可以打上面的咨询电话，也可以直接联系我。”
杜逍微微瞪大双眼，半天憋出一句话，“乔小姐真……真是敬业。”
乔景遇单手托腮感叹道：“工作不好干呀。”
杜逍忍不住观察她的神态和一举一动，她不做表情时整个人很淡，充斥着懒洋洋的游离，一旦说起话来，眼睛会变得圆圆的，睫毛跟着不停抖动，充满鲜活的生命力。
“工作都挺难做的，我们当医生的也一样。”
乔景遇问：“你是哪个科的医生啊？”
“眼科。”
“哦哦哦，蛮好的科室。”乔景遇喝了口刚端上来的黑咖啡，苦涩瞬间蔓延到整个口腔，她不由地皱皱眉，“你不会也是一附院的吧？”
杜逍摇摇头：“哦，不是，我在四附院工作。”
乔景遇：“哦哦哦，那挺好。”
杜逍示意服务员过来要了杯红丝绒牛乳，“黑咖啡太苦了，这家红丝绒还不错，乔小姐试试。”
乔景遇没想到这人还挺细心，只说了声“谢谢”，也没再推拒。
杜逍问：“乔小姐刚才用“也”是什么意思？你在一附院有朋友？”
乔景遇歪着脑袋像是在认真思考，随口扯了句：“大概以前某个相亲对象也是一附院的医生，有些记不得了。”
“乔小姐以前也相过亲？”杜逍小心翼翼地问，“我这还是第一次。”
乔景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是她第一次相亲，她只是有个前任在一附院当医生，还有个......她想起纪唯桉清隽的脸，端起红丝绒牛乳抿了一小口，没有回答。
杜逍也没深究，又从工作上转到两人共同的老家，以前的学校，但两人虽年龄相仿，却一路不同校，这方面也没什么太好追忆的共同时光。乔景遇并不厌烦这个人，偶尔也会搭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很好的充当一个倾听者。
乔景遇看了眼手机，为了表达对这两杯咖啡的尊重，她已经在这儿坐了半个多小时，“时间不早了，你还得回去上班吧？我也要去买点东西。”
“是，时间过得真快。”杜逍接过话头，声音比预想的平稳。他看了眼腕表，中午一点二十八分，的确到时间了，他点点头，“今天认识你很开心，等周末有空我们再约啊。”
乔景遇冲他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不觉得两个人有再见一面的必要。
刚回到家，母亲的电话便追着打了过来。乔景遇看着来电显示苦笑，这时间点掐得可真准。
听筒里絮絮传来的，无外乎是打探男方如何，又劝她多相处，不要轻易放弃。乔景遇太了解母亲的性子，知道硬碰硬恐怕真能把她从老家招来，只得将手机贴在耳边，漫应着一声声的“嗯”。
可这些话听多了，心底终究泛起一丝不耐烦的躁意。她正要移开目光，却瞥见了靠在墙边的画板，那幅未完成的画静静立着，画里的人浸在一片银灰的月色里。那双眼明明望着画外的她，却又像透过她，望着某个更远更空的地方。她不自觉想起那个夜晚，月光像掺了银粉的流水，悄无声息地漫过窗台，漫过她的调色盘，最后停在未干的油画颜料上，凝成一片湿漉漉的碎银。
电话那头的声音渐渐远了。
“知道了妈。”她终于开口，“我再看看，您别操心了。”
挂下电话，乔景遇捧着手机，指尖悬在她与纪唯桉空白的聊天界面上，屏幕暗了又亮，最终她闭上眼，指尖几乎是烫着似的，快速轻点了发送。
这两天什么时候有空？我还欠你两顿饭。
意料之外的，纪唯桉回复的很快。
最近都忙。
短短四个字拒绝的很委婉，乔景遇胸口微微发涩，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又带了点赌气性质的不想再回，把手机静音扔到一边，摊开书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回到正轨。
眼前二十六个英文字母乱飞，无论如何也飞不进脑子里，她咬着下唇，整个身子泄气地趴在书桌上，胸口压在书桌边缘，半张脸埋在书本里，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样持续了一会儿，她又重新坐直身子伸手去捞手机，心跳比刚才还要剧烈，但手机屏幕上却空空如也。
乔景遇打开手机，仍停留在她与纪唯桉的聊天界面，明明白白的回复，她又重新看一遍，然后把手机音量打开放在手边，深深吸了口气，把杂念抛之脑后。
太阳渐渐落山，房间里越来越暗，乔景遇打开台灯，隔着窗户玻璃远眺，歇歇眼睛。
“叮”的一声手机响了，紧跟着还有一声。
是两条消息的提示音！
乔景遇猛地坐直身子，指尖停在半空，胸口有什么东西细细地绷紧，屏幕亮起的瞬间，光映亮了她不自觉抿紧的唇。
杜逍：刚下班，你在干嘛呢？
杜逍：这周末天气不错，出去走走？
乔景遇思考片刻，还是给予了礼貌回复：不好意思，周末一般比较忙。
杜逍：哦，没关系，等你有空。（微笑）
第二天乔景连着上了六节课。下班时，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两条腿灌了铅似的沉。这会儿她只想立刻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却忽然想起早晨答应过夏琅琅，要替她去旁边新开的那家进口超市带瓶洗发水。
下班时间又加上超市刚开业，即便是在这间以私密和格调著称的进口超市，此刻也氤氲着一种克制的喧嚣。试吃区弥漫着伊比利亚火腿浓郁的肉香，蓝纹奶酪的微酸、黑皮西瓜的清甜，人们保持着得体的距离，有序排队。
乔景遇望着铁板上冒出的滋滋热油，也有些饿了。
但仅仅是试吃，无法填饱肚子，与其耽误这个时间排队，不如早点回家吃碗面更能果腹。
她没再停留，快步走向个护区。
手机短暂响了一声，乔景遇以为是夏琅琅催着她回去吃饭，拿出手机一看，仍是杜逍锲而不舍的邀约：明晚有空吗？我有两张话剧的票，一起去看？
乔景遇盯着手机，以为自己已经表达的很明白了，况且他这两天不声不响也没找她聊过天，没想到一开口依旧是见面的邀约。
她低头蹙眉盯着手机，思索着怎样回复，如果太过直白或者直接删除好友，被她的老母亲知道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砰！”
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金属购物车边缘，钝痛让她抽了口气。抬头瞬间，所有血液仿佛轰然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
是孟染。
他推着车，臂弯里挂着个小巧可爱的女人。视线相撞的刹那，乔景遇清晰地看见他瞳孔猛地一缩，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推车扶手，指节绷得发白。他微微向右偏头看向身边的女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纪羽柠本来正瞧着另一侧的货架，因为推车的骤然刹停转头望了过去，在看到乔景遇的瞬间，她眼睛一亮，亲热地凑上来：“乔景遇？好巧呀！你也来买东西吗？”
纪羽柠的手还挽在孟染胳膊上，目光在乔景遇和孟染之间短暂过渡，“这是我给你提过的在画展遇到的二哥的朋友，乔小姐。”
孟染的背脊僵直，目光死死落在货架某处牙膏上，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乔景遇，更没想到她竟然和纪羽柠认识，甚至还是纪唯桉的朋友，他的手心微微发凉，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
乔景遇忽然觉得荒谬。她看着这个曾让她不顾一切付出真心的男人，此刻只像撞见了什么急需处理的尴尬麻烦，连对视都不敢。
那点残余的刺痛，忽然被一种浓烈的厌烦取代。
她甚至懒得多给他一秒钟。
“真巧。”乔景遇朝纪羽柠极淡地扯了下嘴角，视线掠过孟染时已像掠过空气，“我赶时间，你们慢慢逛。”
说完，她侧身，留足距离从孟染旁边径直走了过去。
低下头再次看向手机时，才发现刚才的一片混乱之中，她竟不小心点了个OK的表情包发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