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纪羽柠没走，留在孟染家过夜。
房子是新买的，装修全按照纪羽柠的喜好，九十平的小房子最后装修的花费甚至超过了房价本身。孟染这些年手术开刀是挣了些钱，但也远远不足以支撑这样的消费，纪羽柠体谅他，只说钱的事不用他操心，这儿以后会是他们共同的家，她为自己的小家花钱有何不可。
孟染了解她的心意，也不再说什么，只偶尔提起房子太小，自己还要继续努力，以后结婚断断不能委屈自己心爱的女人挤在这么小的房间。
纪羽柠这会儿正端坐在餐桌前，指尖飞快敲击着键盘，处理着不断涌入的工作邮件。她知道自己是新官上任，不服气的人很多，等着看笑话的人更多，由于外形过于小巧可爱，她对外的形象一直缺少威严，但真正与她交过手的人都明白，这位纪家的大小姐，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无害。
孟染在厨房里忙活一通，端出一盆洗干净切好的水果放在一旁，语气轻柔：“宝贝吃点水果再忙。”
纪羽柠点点头，把电脑往旁边推了推，捏起一颗蓝莓先塞到孟染的嘴里，笑容甜美：“孟主任今天陪我逛街辛苦啦，你先吃。”
孟染凑上前，含笑咬住蓝莓，一只手捉住纪羽柠停在他唇边的食指亲了亲。
纪羽柠哼笑一声，眸色如水，双颊泛起红晕，身子软塌塌半倚在孟染身侧，半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我还挺想跟乔景遇学习画画的，之前跟她聊过几句感觉很专业，你知道的我平常总是没时间，进步太慢啦。”
她的尾音总是嗲嗲的。
猛地听到那个名字，孟染胸腔一颤，舔了舔上唇，目光胡乱飘来飘去，“你现在不是有专门的老师教你吗？那可是国美的老师，还不够吗？”
他用着夸张的语气试图掩饰此刻内心的慌乱。
纪羽柠嘴巴微微撅起，“那些老师都太死板。”她笑盈盈看着孟染，“而且我和乔景遇年龄相仿，说不定很聊得来呢。”
“哪那么容易聊得来！”话一出口，孟染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急切，立刻缓和了几分，“互相都不了解，也许很难相处呢。”
纪羽柠稍稍睁大眼睛，轻声问：“你似乎不怎么喜欢她？”
孟染俯身亲了亲她的丰润的嘴唇，“宝贝，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我只是觉得你可以慎重决定，当然一切还是看你的意思。”
纪羽柠伸手在他的下巴上来回摩挲，柔柔地说：“那好吧。”
乔景遇终于还是答应了杜逍的邀约，错误已经酿成，不如将错就错去看场话剧，杜逍这个人她并不反感，这个话剧题材，她也有点兴趣。
两人约在剧院门口见面，杜逍依旧是提前半个小时到达，手中捧着两杯排队许久才买到的奶茶四下张望。他本人对奶茶并无太大兴趣，只是听科里年轻的小护士说这家奶茶店是奶茶届最新顶流，不少年轻男女专门排队打卡，他今天没有班，一下午的时间都花在了奶茶店里。
很快不远处那抹身影便牢牢占据住他的目光，乔景遇穿着一件碳灰色真丝衬衫，外搭一件黑色短款小皮衣，下身是一条深靛蓝微喇牛仔裤，衬得腿型修长笔直。比起上一次可以称的上“不修边幅”的打扮，今天乔景遇的漂亮则暴露无遗。
尽管在初次见面，杜逍就已经肤浅的被那张脸所吸引。
杜逍看着逐渐走近的女人，目光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变得真切许多。他将其中一杯奶茶递给乔景遇，笑容有些腼腆：“听同事说这个最近很火，这个是他家招牌，应该还不错。”
乔景遇看了眼他手中的奶茶，确实是最近很火的品牌，排队时间一小时起步，还很傲娇的只接受现场排队没有外卖，她知道杜逍是花了时间心思的，随即接过奶茶，语气真诚，“谢谢，我还没喝过呢，得好好尝尝。”
杜逍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嘴角那抹微小弧度却始终压不下去，“是还挺好喝的，咱们快进去吧。”
这是苏城最大的剧院，可以容纳上千人，乔景遇跟着杜逍一路随着人流涌入，周围环境嘈杂，杜逍一直相当绅士的把乔景遇护在内侧，他谈过的女朋友不多，经验有限，全凭性格使然。
杜逍买的是一楼正中的好位置，视听效果全场最佳，此刻周围基本已经坐满，乔景遇跟在杜逍身后，躬身一路小心翼翼地往里挪。
“就是中间那两个空位。”杜逍侧身低语，“你走前面，我在后面跟着。”
乔景遇依言向前，心中评判着杜逍这人做朋友也许还不错，她老妈的眼光也不算太差。
就在她核对票根即将落座的瞬间，目光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里，她的呼吸和脚步同时滞住了。
纪唯桉就坐在与她相邻的座位上，显然也刚看到她，四目相对的刹那，他似乎也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很深，像平静的湖面下藏着涌动的暗流，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刚想开口，目光被她身后的男人吸引，看向了两人手中同样温温热热的奶茶。
“诶？师兄？”身后的杜逍惊喜地低呼，一步跨上前来，语气熟稔，“这么巧！你也来看这场？”
杜逍比纪唯桉小两届，本科在校期间交集不多，后来纪唯桉在美国读博期间，杜逍曾经过去交换过半年，两人在一个实验室里很快熟悉起来，回国后虽然不在同一所医院，但偶尔也会小聚一下。
纪唯桉表情有些淡，他对杜逍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点弧度，却未及眼底。
“真巧。”
声音不高，听起来还算自然，但乔景遇敏感地察觉到，那里面少了些平日与熟人相遇的松弛。
“我刚才还想着给你发个消息问问呢，你不是最喜欢这个剧团的表演嘛。没想到还真就碰上了，介绍一下，这位是乔景遇，我……朋友。”杜逍侧过身，手臂虚引，“这是我在美国交换时的师兄，纪唯桉。”
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乔景遇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杜逍那句“乔景遇”出口时漏了一拍，她几乎是强迫自己迎上纪唯桉再次投来的目光，也几乎是立刻就后悔答应了杜逍一起看话剧。
这个世界真是小的可怜，也许纪唯桉自己也没想到他以“很忙”为由拒绝她的邀约后会那么快在这种地方再次见面。
但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又似乎比刚才更深，像在无声地确认着什么。他沉默许久才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客气：“乔小姐，你好。”
“你好。”乔景遇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她试图微笑，却觉得脸颊有点僵硬。她能感觉到，他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虽然礼貌，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如芒在背。
她察觉到自己面对纪唯桉逐渐变得慌乱，不再那么游刃有余，甚至担心他会误会，误会？她怕他误会什么呢？她并不喜欢他不是吗？从开始只是因为纪羽柠的出现，她才会一时兴起带着那么点卑劣的心思想要靠近她的哥哥，而后来的几次不过是各种巧合之间的碰撞……
“咱们快坐吧。”杜逍张罗着乔景遇坐下，乔景遇身上的肌肉有些僵硬，半天才挪动脚步，坐在了边上的位置，“我坐这儿吧，你们师兄弟坐一起还能聊聊天。”
杜逍点点头，笑着说：“也好。”
纪唯桉在膝上无意识轻叩的手指随即停住，他微微仰靠在椅背上，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清晰而冷硬。
灯光尚未完全暗下，观众席纷纷低语。
杜逍坐在中间，微微倾身靠近乔景遇，很是体贴地询问，“空调温度会不会太低，需要把外套给你吗？”
“不用了，谢谢，温度刚好。”乔景遇回答的匆忙，甚至刻意将声音压的很低，仿佛不想惊扰到另一边的寂静。她努力想要回馈给杜逍一个自然的微笑，却在看向他时，视线不自觉想往纪唯桉那边瞟。
乔景遇莫名的有种心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希望在正式开始前，杜逍可以闭上嘴不要再跟自己说话。
而杜逍对此却一无所知，他打开手机搜索有关这场话剧的消息，指着页面轻声向乔景遇介绍，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是一种礼貌范围内又不失亲昵的接触。
乔景遇只觉得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右侧那片沉默的阴影里，而纪唯桉甚至没有朝他们这边看一眼，仿佛对身旁这小小的互动全然无感。只是安静地坐着，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微凉的气场。
好在表演正式开始，四周陷入专注的黑暗，乔景遇终于能稍稍松开紧绷的脊背。可人虽然静了下来，心思却彻底乱了。台上悲欢离合，光影流转，竟一丝也落不进她眼里。
整场演出，她都像被困在原地的飞鸟，无法逃脱开这让人尴尬的氛围。直到掌声响起灯光复明，她才茫然回神，除了手心里微凉的潮意，竟对刚结束的剧情毫无印象。
纪唯桉率先站起身，杜逍也立刻跟着站起，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她是我相亲对象，是不是挺不错的？第一次相亲没想到运气这么好。”
那句话，带着微热的气息，清晰无比地钻进纪唯桉的耳朵。他整理外套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捏着面料的力道微微收紧。目光没有看向杜逍，也没有看向一旁的乔景遇，只是略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瞬间翻涌又强行压下的暗色。
片刻，他才极轻地几乎是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看起来不错，祝你好运。”
他的音调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杜逍笑：“嘿嘿，事在人为！”他接着提议，“时间刚好，咱们一起吃个饭吧。”
“不了！”
“不用。”
另外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拒绝，乔景遇说罢迅速穿上外套，“我等下有约。”她低垂着眸谁也不看，动作中透着明显的慌乱。
纪唯桉冰凉的眸光落在她的头顶，扯动唇角，笑意分明，“师弟不如先送送乔小姐，我们改天再聚。”
随即，纪唯桉像是为了结束这个话题，侧身让出通道，示意杜逍先走，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
“也行，下次咱们约着谢明辉师兄他们一起聚啊！”
乔景遇跟在杜逍的身后，走到纪唯桉面前时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掠了回去，两人隔着尚未完全散尽的人群，视线在空气里短暂地相接。他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含着一种清晰到近乎审视的冷淡，以及一丝沉在眼底的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