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逍和乔景遇走到剧院门口，主动说道：“你去哪里？我送你。”
他看的出乔景遇的心不在焉，却也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他自问算的上青年才俊，也许努努力，女神还是可以追的到的。
乔景遇半侧着身子看向不远处闪烁的霓虹灯光，“不用了，我自己走。”
杜逍仍旧执着：“我反正也没事，送送你吧。”
“真的不用！”乔景遇目光注视着杜逍，眼底一片冷淡，“今天谢谢你。”
自从两人相识，乔景遇很少用这种表情示人，孤傲又冷清，杜逍也不敢再继续勉强，想着来日方长，不能把人逼的太紧：“好的，那我们改天再联系，注意安全。”
乔景遇其实没有什么约会。她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边走着，看着车灯汇成的流动光河，还有那些步履匆匆赶赴约会的行人。
纪唯桉最后那审视的眼神和略带嘲讽的表情让她说不清的烦闷，像薄雾一般，静静地漫在她的胸口。
乔景遇就这样在街上晃悠了半个小时，终于有了些饥饿的感觉，路过一家小小的面馆，推开门走了进去。
乔景遇看了眼招牌上的推荐，找了张空桌坐下，“老板，一份六鲜面。”
“要不要辣？”
“微辣。”
“再来一份一样的。”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乔景遇转过头，眼睛瞪地圆溜溜的看着眼前的人。
纪唯桉对她的惊讶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一个人？我可以坐吗？”
乔景遇轻轻撇嘴，“纪医生，你不会在玩跟踪吧？”
纪唯桉抬眼瞧着他，一脸无辜地说：“我有这么无聊吗？”
乔景遇怀疑他真的有这么无聊，不然两个人怎么会前后脚进来，但她知道这人绝不会承认，只好把话咽了回去，目光灼灼地审视着他。
纪唯桉挺直身子，气定神闲地用热水冲洗面前的碗筷，表情格外认真，“明明没有约会为什么骗人？”
乔景遇眼神闪了闪，撑着下巴别过脸去，“你不也一样吗？”
“我只是不想打扰师弟追女生。”纪唯桉将烫好的碗筷推到乔景遇面前，瓷白的小指上缠了一圈创可贴，幽幽说道：“杜逍不错的，很上进，人品也过硬。”
乔景遇盯着他手上的创可贴微微出神，“那又怎么样？”
纪唯桉肩膀微微耸起，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这样的青年才俊很难得，你可以考虑看看。”
“没想到纪医生还有当红娘的潜质啊。”乔景遇两手轻轻撑在桌面上，身子向前探去。领口随着动作微微下垂，暖色的灯光打在她光洁的脖颈上，能看到上面细细的绒毛。
“但我很好奇，”她抬起眼，声音压得低而缓，“为什么刚才……你装作不认识我呢？”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呢，说我们早就认识，我还在你家待了一夜吗？”纪唯桉口吻轻佻，神色却是一本正经，“我怕搅黄了乔小姐的相亲呢。”
他的话半真半假，却隐约不是乔景遇所想要的答案。
两碗热腾腾的面同时端上桌，乔景遇坐直身子，将袖子挽起半截，露出一截纤白的手臂，她低下头，认真的吃起面来。很快她的鼻尖微微泛红，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纪唯桉望着她专注的样子，自己拿起筷子，只象征性扒拉了几下，却没有动口。
乔景遇望着他，眼神干净得像初冬的晨光，不躲不闪地映着他的身影，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坦诚，“你真的觉得杜逍不错，我俩合适？”
纪唯桉喉结动了动，想说的话在唇边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他偏过头扯了扯嘴角，轻笑一声：“他是不错，但你们两个合不合适只有你自己知道。”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带着质疑的口吻，“乔景遇，你不是要攒钱读书吗？还有功夫谈恋爱？”
乔景遇说：“这两者不冲突啊，万一能找到个冤大头我可能都不用自己攒钱了。”
纪唯桉几乎脱口就想说，你不需要找什么冤大头，真的需要钱我可以提供帮助。但他终究还是压下这股冲动，单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张脸比刚才更冷了几度，“我上次说的同事孩子学英语的事，他们想先见见老师，考察一下，过两天我约一下，一起出来吃个饭。”
乔景遇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浅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深深浅浅，“好的好的，你提前跟我说啊，我请客，正好也谢谢你！”
“不用，我来定。”纪唯桉说着视线将周遭环顾一圈，面露嫌弃，“你定的这些个地方万一把别人吃出个什么好歹，可就得不偿失了。”
乔景遇小声嘀咕：“我找的地方都挺好吃的啊。”
她垂着脑袋，发梢随着她吃面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无意识地用筷子尖戳着碗底，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纪唯桉觉得她像只没睡醒的小动物，毛茸茸的很……可爱。但其实这不应该是属于她的形容词，从那张骨相分明的脸和那对疏离的浅色瞳孔，到总微微抿着的薄唇，每一寸线条都该是冷艳的、高傲的、像覆着霜的琉璃。
可偏偏此刻，她的睫毛被热气熏得湿漉漉地垂着，整个人毫无防备地陷在面碗氤氲的白雾里，将那些与生俱来的距离感，融化得只剩下一团暖呼呼让人心头发软的轮廓。
在这种奇妙的氛围里，纪唯桉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他的母亲洛玉秋。
他拿起手机注视着屏幕，那铃声仍在执着的响着，乔景遇也不禁抬头看着他。
纪唯桉接起电话，声音冷淡：“妈，我在忙。”
“你等等，耽误不了你几分钟。”洛玉秋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中气十足，“我朋友跟我说纪羽柠生日你爸送了她一辆法拉利，你那天怎么没告诉我？”
洛玉秋这些年深居简出，但少有的几个朋友也都是富太太圈子里的，纪家有什么消息基本都能第一时间传递给她。
“没什么好说的。”纪唯桉微微仰头，表情虚无。
“你不说我来说！我已经找过你爸爸了，你那套房子太小了，我让他给你换个大的，他也同意了，等着你哪天有空让人陪你去看看房子。”
“我那儿住的挺好，你不要自作主张。”纪唯桉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匀出来的。
“我自作主张？儿子你不要太傻了，你现在什么都不要，以后纪庆年两腿一蹬，你再想要也没了。”洛玉秋语气越来越急，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你以为自己医生当的很好，还不都是辛苦钱，你几年才能挣得到买别墅买大平层的钱？我早让你不要学医，直接进公司，以后谁说了算还不一定，现在可好……”
纪唯桉猛地闭了闭眼睛，直接打断，“妈，请你尊重我的职业，我挂了。”
挂上电话，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没有想过刻意避开面前的人，所有的对话全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钻进了乔景遇的耳朵里。
而乔景遇神色如常，望着空空的碗底，笑的一脸满足：“吃的好撑。”
乔景遇还是固执地帮纪唯桉一起买了单，尽管他一口没吃让她格外心疼那碗面。
走出面馆，纪唯桉提出送她回家，乔景遇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两人沿着夜色深浓的街道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彼此都有些心照不宣的沉默。
过了一个路口，一盏老旧的路灯下，几个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正蹲在地上，围着一个拆开的纸箱叽叽喳喳。看起来应该是放学后没有立刻回家成群结队在街上晃悠的小学生。
乔景遇的脚步慢了下来，纪唯桉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纸箱边缘被压得有些塌软，里面垫着几件旧衣服。一只体型不大的土狗正四脚横着趴在里面。
它身上的毛是那种不均匀的姜黄色，看起来干燥蓬松，像炸开的一团蒲公英，偏偏嘴筒子又粗又黑，像是被煤烟熏过，实在是称不上可爱。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外套，坐在一只小马扎上，手边放着另一个空了大半的纸箱。
她面容疲惫，眼神却温和，正小声对学生们解释：“……带了三只来，就剩这只了。别看他丑，可听话了，不会乱拉乱尿。”
一个学生伸手想摸，小狗也立刻抬起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我不是卖狗的，就是想给他们找个靠谱的主人。”老奶奶的声音不高，在夜晚的街道上却清晰，“都是从狗贩子三轮车上拦下来的，造孽哟。就想让它们有个家，有口安稳饭吃。”
乔景遇静静听着，没说话。她有些犹豫地迈开步子，想要走近两步，纪唯桉却伸手拦住了她，“善心发作了？”
乔景遇脚步顿在原地，没说话。
纪唯桉：“你连自己都还没养活呢，怎么去承担另一条生命。”
乔景遇小声道：“我知道，我就看看。”
她说着走过去，在纸箱边也蹲了下来，和学生们平齐。小狗似乎察觉到了新的目光，抬起头，黑溜溜的鼻子湿漉漉的。
它看她，她也看它。那对圆眼睛里对一切充满着好奇，莫名让人心里一软。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小狗毛茸茸的脑门。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还有些微微的颤抖。小狗没躲，反而伸出粗糙的小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她的指尖。
乔景遇抿了抿唇。空气静默几秒。蹲在她旁边的一个女孩小声嘀咕：“其实……看久了还挺萌的，丑萌丑萌的。”
乔景遇没应声，起身走回纪唯桉的身边，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你身上有现金吗？”
“？”
“借我两百块钱可以吗？”乔景遇搓搓手，满脸希冀地望着纪唯桉。
纪唯桉拿出钱包抽出两张纸币递给乔景遇，“想好了？”
“嗯！”
乔景遇重新走回去，蹲下身双手小心地探进纸箱，避开小狗可能受惊的反应，稳稳地托住了它的腋下，把它整个抱了出来。
小狗比她想象的还要轻，炸开的毛在她怀里像个不合身的大毛球。它似乎没有任何惊吓和不适应，很快便在她臂弯里找到了一个安稳舒适的姿势，把黑色的嘴筒子搁在了她的手腕上。
“奶奶，”乔景遇抱着狗站起身，另一只手拿着两张一百元的纸币，轻轻放到老奶奶面前那个空纸箱的边沿，“它我养。这个您收着，不是买狗的钱……天晚了，您也早点回家。”
老奶奶愣了一下，起身走过去摸了摸小狗的脑袋，连声说“谢谢好心姑娘，交给你我放心。”
纪唯桉一直站在她身后半步之外，看着这一切。路灯的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她微微低着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小狗那炸开的黄毛。
然后开心地转过身朝着他走来，“你要不要摸摸？”
纪唯桉将视线从小狗可怜兮兮的眼睛上移走，语气生硬地说：“太脏了。”
“哪里脏？它就这个颜色！”乔景遇两手举起小狗，作势要把它塞进纪唯桉的怀里，“你试试啊，软乎乎的。”
纪唯桉没来得及后退，掌心已触到一团温热，小狗不安地动了下，爪子透过衬衫轻轻挠过他的胸口，他身体明显僵了僵，“乔景遇！他身上可能会有虫！还有……”
话没说完，小狗忽然仰起头，湿漉漉的黑鼻尖碰了碰他的下巴。
纪唯桉呼吸一滞，抿紧唇，托着小狗的手指不自觉收拢了些，“丑东西。”
乔景遇在一旁笑着说，“纪医生，你就别嫌弃啦，你掏了那两百块钱也算是他的半个主人了，以后零食罐头可都少不了！”
“你帮我想想给它起个名字啊，乔百万怎么样？”乔景遇想了想，“一只拥有百万身价名字的两百元小狗！”
纪唯桉幽幽地说：“既然我是他的半个主人为什么他不姓纪？”
“虽然你是出资者，但以后乔百万的饮食起居都得我来照顾呀。”
“你那小房子真的养的好狗吗？”
“这跟房子大小有什么关系。”乔景遇摸了摸乔百万身上的炸毛，“只要我疼他爱他，他就能生活的幸福，就算住在别墅里，如果没有真心对待，也不过是个漂亮笼子。”
纪唯桉胸腔里的淤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搅动了一下，并未立刻烟消云散，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裂缝悄然绽开。
夜色依旧浓重，风也微凉，可他忽然觉得，这寻常街角偶然遇见的人与狗，这笨拙却赤诚的善意，比任何刻意的安慰都要来得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