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景遇立在五米之外，静静端详着纪唯桉的侧脸。那张脸的轮廓清晰而深刻，在光线下投出恰到好处的阴影，她心里忽然一动，生出一种近乎冲动的渴望，想用画笔描绘出眼前这张脸，即便只是寥寥数笔的简练勾勒，她都想试一试。
纪唯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乔景遇的注视中缓缓转过身来，女孩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直接撞进了他的心里。
他看着她，若有所思，本能的想走上前一步却又抗拒，矛盾而纠结。
纪羽柠跟随着哥哥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她把这当做是和乔景遇的第一次见面，她对于上一次酒店的一面之缘已经毫无印象。
而乔景遇来说，这是第三次见到纪羽柠。
第一次是三年前的夏天。乔景遇右手术后没多久，还在住院。她对于那天下午的印象已经寥寥，只记得天气很热，她穿着统一的蓝白色病号服站在肝胆胰外科病区的走廊里，由于很多天没有洗头，湿腻的发丝粘在脖子后面，还可以使用的左手上拎着一个四寸的蓝莓蛋糕，也许是因为在常温环境下放置太久，乳白色的奶油由上而下缓缓流淌，一道又一道，像静默的泪痕。
乔景遇先前给孟染打过电话，但电话没人接，一早发的微信，也石沉大海。她知道作为一名住院医师有多忙，她见识过他熬夜写病历，一大早还要跟着导师上手术台，一天下来一口水都喝不上，她体谅他，但也想念他，也想看看他究竟是多忙，忙的同在一个医院里，他已经三天没来看过她。
路过护士站时，那些熟悉的面孔与她热情的打招呼，可眼神里分明带着什么不同，满脸的欲言又止。
直到她看到一个浑身穿着miumiu的女孩满脸羞怯的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男人跟在她身后，伸手勾了勾她的小指，女孩转过脸来快速在男人脸上啄了一口。
乔景遇甚至没太看清她的长相，下意识就躲进了旁边的楼梯口。那天她什么也没说，只在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把蛋糕丢了进去。
纪羽柠今天穿的依然是miumiu，珍珠与蝴蝶结毫不费力点缀在她的身上，处处透着精致。
乔景遇再没有半分犹豫。她朝两人走去，步子落得轻，却稳。眼底那抹琥珀色在光线下流转，透着浑然天成的光彩，“这幅画在霍普的画作里虽然称不上顶顶有名，却是少有的以他妻子为主角的作品，而且人物情绪也更为复杂，每次看到都能品味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纪唯桉惊讶于她这番见解，与以往两人饭桌上的短暂交锋不同，透着自信的凌厉。
“据我所知乔小姐是英语老师吧，竟然对艺术也这么有见解。”乔景遇并没向纪唯桉介绍过自己的职业，只是在两人初加微信好友时，纪唯桉曾点进她的朋友圈，背景是某教育机构的宣传广告，朋友圈只有一条，也是工作相关，欢迎大家报名之类，相当尽职尽责。
乔景遇不以为意，笑着说：“我美院毕业，学画画的。”
“哦。”纪唯桉挑眉，“原来是专业人士，不过我不懂画，陪我妹来的。”
他说着看向纪羽柠，纪羽柠随即冲着乔景遇甜甜一笑：“你好，我叫纪羽柠。”
乔景遇微微点头，笑容比刚才收了几分，恰到好处，“你好，我叫乔景遇。”
她在心中赌了一把，对方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果然，纪羽柠对这个名字毫无反应，而是说起了刚才得画作，“听你说起这幅画，我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多门道，我是初学者，对这些作品很感兴趣，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以后多向你请教。”
乔景遇莞尔一笑：“好啊。”
加了微信，乔景遇微笑作别，没跟着两人一起，依旧独自看展。纪唯桉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对这些画本来就缺乏兴致，如果不是纪羽柠软磨硬泡，他大概不会跟她一起出来，对这个妹妹，他总还存了些血浓于水的幻觉。
“二哥，刚才那位乔小姐很漂亮是吧？”纪羽柠仰着脸，粉粉嫩嫩的，有点八卦，“你喜欢她这种类型吗？”
纪唯桉皱眉，似乎没听明白纪羽柠的问题，“嗯？”
纪羽柠神情有些恍惚：“她的确很美，皮肤很白，身材也好，又有艺术气息加成，男人应该都喜欢这样的吧？”
“她很漂亮吗？”纪唯桉下意识的想要反驳这一论调，眼前却不自觉晃动着乔景遇方才走过来时裙摆下那一小截白到发光的脚腕，“别的男人喜欢什么样的不重要，只要孟染喜欢你这样的就够了。”
纪唯桉知道纪羽柠对孟染的喜欢有多深，就连学画画看画展，也都是因为孟染喜欢，她才会照着做。
纪羽柠像是被戳中心事般，轻哼一声，脸颊微微泛红，忽而又板起脸有些严肃的说：“二哥，我感觉这样的女生不适合你，还是周姐姐那样的好，都是同一个大学出来的，有共同的美好的青春回忆，真是可惜了。”
纪唯桉大学时曾带着周栖棠和纪羽柠吃过两次饭，那时候纪唯桉性格比现在更冷，对纪羽柠也缺乏耐心，更不会陪着她逛一些无聊的商店，但周栖棠不同，她理解纪羽柠的少女情怀，愿意倾听她的小烦恼，她们甚至慢慢有了共同的小秘密，所以即便是在纪唯桉和周栖棠分手后的这些年，纪羽柠也没和她断了联系。
“她们俩不管是谁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就不劳你操心了。”纪唯桉抬眼，正好能看到远处乔景遇伶仃背影里的一片裙角，轻轻摇曳，牢牢占据他的视线。
胸口莫名就有些烦躁，纪唯桉低声说：“我出去抽根烟，在外面等你。”
展厅大门陆陆续续有不少人走出来，纪唯桉连抽了三根烟的时间，没等来纪羽柠，倒是遇上准备回家的乔景遇，而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纪唯桉单手夹着烟，另一只手随意插在西装裤袋里，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们。
年轻男人身形健硕一看便是常年健身的成果，挡在乔景遇的面前，像是正在开屏的雄孔雀，殷勤地看着她， “今天能遇到乔小姐真是有缘，乔小姐家住在哪里，我开车送你回去。”
不可否认眼前的男人五官端正，打扮入时，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自信与张扬，只是此刻没按耐住表现出些猴急。
乔景遇退后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谢谢，不顺路。”
男人听出话里的拒绝，依旧不甘心，“还没到吃晚饭的时间，没什么事的话，要不我请你喝咖啡？”
“真的不用，我还有事。”乔景遇从来不觉得好看的容颜能拿来当成行走世间的武器，却也不是那种美不自知懵懵懂懂的女生，从小到大她都不缺追求者，孟染曾经也是其中一个，只是那时她也有意，两人算是双向奔赴。而现在面对毫无兴趣的人的纠缠，她只觉得疲惫，甚至厌倦。
可她的冰凉却无法阻挡一个男人对美色的追求。
“那我可以跟你约个晚饭吗？等你办完事以后。”
“......”
纪唯桉看了半天戏，熄灭烟头，慢悠悠走过去，没给那男人半个眼神，“才出来，等你半天了。”
不得不承认，他骨子里就带着一种矜贵的倨傲，即便只是那样随意地站着，便仿佛已与周遭划开了一道无形的边界。
乔景遇立刻意会，上前一步手指稳稳勾住纪唯桉的手臂，冰凉的手指触上他衬衫袖子底下的温热，一片紧实的肌肉，她能感觉到他一瞬的僵硬，而后又慢慢软化成默许。
“我男朋友来了。”乔景遇声音不大，带着撒娇的示威，男人盯着纪唯桉瞧了会儿，知道自己没了可能，倒也没有丢下面子，依旧彬彬有礼的与二人闲话几句才告别。
男人走后，乔景遇的莹白细指却依旧如藤蔓般丝丝柔柔缠绕在纪唯桉的手臂上。
纪唯桉垂眸：“乔小姐是不打算松手了吗？”
乔景遇胸口被那抹温热撞击着，一下下，热烈而急促，大约过了几秒钟，在看到纪唯桉似笑非笑的神情后才堪堪放了手，不好意思地抿抿唇，脸颊是怪异的粉色。
“刚才谢谢你替我解围。”
“出门在外还是不要轻易向别人透露个人信息。”显然纪唯桉刚才听到了那声“乔小姐”，对方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姓氏，还不是她自己说的。
乔景遇仰头看着他，眸光像被水洗过，波光粼粼，“我的包被他撞到地上，名片掉出来了，他知道我是培训机构老师便一直问我学英语的事，他说他想出国，打算报个雅思班……我一看这不生意来了吗？”
纪唯桉避开她的目光，将手中的空烟盒团成一团，精准抛进旁边的垃圾桶，“你看他像是要学英语出国的样子吗？”
他不信她看不出来，她不是那种笨女人。
“不像。”乔景遇老实回答，“他从撞我包开始就是故意的。”她又接着说：“但是万一呢，虽然我是老师但也带有销售性质，拉到一个学生是有分红的，我缺钱，只要有机会就不能放过。”
她自然而又坦荡地说出自己缺钱，反倒叫纪唯桉有些不自在，他摸摸鼻子问她：“你要这么多钱干嘛？”
乔景遇：“攒够钱辞职接着读书啊！”
这个答案再次出乎纪唯桉的预料，“你还挺好学的。”
“学无止境嘛。”
纪唯桉想了想说：“我有个同事家女儿似乎在找英语老师，回头我帮你联系看看？”
“真的啊？”乔景遇顿时笑的很开心，“太感谢啦，我保证我的英语教学水平没问题，你可以让你同事打听打听，翰林学境乔老师带的学生英语竞赛成绩，绝对呱呱叫！你同事到时候肯定也得好好谢谢你。”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塞到纪唯桉的手心里，热热的。
纪唯桉忍了忍，没忍住，唇角也弯出一抹弧度。
乔景遇悄悄靠近他，仰起头，嘴唇恰好到他的耳际，“纪医生，你知道吗？今天是我们第五次见面。”
毫米的距离，喷薄而出的气息混着她身上马鞭草的清淡香味儿包裹着他的耳廓，耳边的温度迅速升高，连带着半张脸都火辣辣的。他低下头目光不知该看向她璀璨如星河的瞳孔还是放在她珠玉般润泽透亮的唇上。
一向理智且清醒的纪医生大脑在这一刻宕机的彻彻底底，只剩无数蝴蝶在胸腔里噗噗腾腾忽闪着翅膀。
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思考她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乔景遇不管不顾接着说：“如果我们还有第六次见面的机会，你愿意当我的免费模特，让我给你画一副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