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 7

乔景遇再次睁开眼睛,一阵很隐秘的凉风不知从哪儿吹了进来,她深深吸口气,从口腔到喉咙蔓延着干涩,半个身子被压的失去知觉,耳朵里是嗡嗡嗡的耳鸣声。

窗帘被拉的严实,看不出外面的天光。

乔景遇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打开窗帘的瞬间,层云滚着焰边奔腾翻涌,一路从天际尽头烧到她幽凉如水的眸子里,有那么一瞬间的不适应,她缓缓闭上眼睛,再张开,才发觉夜幕即将降临。

她在层层叠叠的画纸里摸到手机,充上电,跪坐在地板上发呆。直到手机重新亮起,打开微信,才知道自己这一觉错过了多少消息。

比如今天下午的英语课,她连个招呼都没打就华丽丽的翘了班。

教学主管打了三个电话,学科负责人打了两个,其中夹杂着两条消息。

乔老师你人呢?!接电话!

无故缺课,我需要你的解释!

面对岌岌可危的饭碗,乔景遇终于从恍恍惚惚中彻底醒来,在打了三分钟腹稿后立马给教学主管回了电话。

不找理由,坦诚认错,保证不再犯,这是她的工作方针,是她的问题她不会回避,更不屑于找一堆自欺欺人的理由去糊弄对方,最后又自罚三杯,答应这个月超课时部分的课时费系数和平常一样计算。

教学主管平日里对乔景遇印象不错,漂亮的小姑娘性格好,一点也不矫情,虽不是英专出身,但口语标准好听,上课风格独特足够吸引人,又念她是初犯,也就没太计较。

挂了电话,乔景遇缓缓吐出口气,目光落在屏幕上那通未接来电的体型上。她这才想起自己的失约,心中微微一顿,却终究没有拨回去解释的力气,他们本来就只是见过几面的泛泛之交,算不上朋友,更谈不上牵绊,也许这段关系停在这儿刚刚好,再进一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会走向哪里。

三月末,苏城大大小小的街巷都浸在樱花的热闹里。珍珠河畔的樱花树正开的茂盛,风一过,花瓣遍簌簌地落在平静的河面上,漾开一圈圈浅粉色涟漪。这儿成了游客和大学生的新晋打卡点,长枪短炮的镜头总想留住那转瞬即逝的惊鸿。

也有不少背着画板过来写生的美术生,河对岸那片碧茸茸的草地是他们的好去处。

初春的天气,阳光是薄薄的一层,尚不灼人。天空是一种被漂洗过的淡蓝,风懒懒地抚过脸颊,温软而酥痒,一切都恰到好处。

夏琅琅刚从南城出差回来,混了半天的假期,夺命连环call,催促着乔景遇出门踏青。

乔景遇正捧着杯热拿铁在题海里兴奋的遨游,拒绝的很干脆:“不去。”

“你多看俩小时能多考一分吗?苏城的春天多短啊,这样的天气错过可就没了!”

“不去。”

“我出差一个星期快累死了,陪陪我。”

“不去。”

“珍珠河旁边的古佛寺听说求学业很灵,一起去拜拜?”

“在哪儿见?”

“……”

乔景遇目的明确,直接跟夏琅琅约在古佛寺大门口见面,到了地方才发现寺庙大门紧闭,外面立着一个巨大的公告牌,写着寺庙整修暂时不对外开放。

乔景遇弯腰盯着公告牌瞧了半天,很是怨念:“早知道出来前上网查查了……”

至少人是被骗出来了,夏琅琅笑的明媚:“下次我一定做好攻略陪你一起来,况且你的水平不用求神拜佛也能考的上!”

乔景遇睨着她:“就你会说话。”

夏琅琅挎着乔景遇的胳膊憨笑:“咱们现在先去看看樱花?”

事已至此,只能踏春。

今天是工作日,人不算太多,都是些功课清闲的大学生,小情侣尤其多,三步一对,两步一对,一步一对……

这回轮到夏琅琅怨念:“我恨!为什么不能是个一米八八的大帅哥陪我一起出来!”

乔景遇:“那我回去?”

夏琅琅赶紧搂紧乔景遇:“开玩笑呢。”

“那边好多人在画樱花啊,咱们去看看!”夏琅琅指着不远处语气兴奋。

乔景遇其实早就注意到那群写生的人,心中蠢蠢欲动,又望而却步。

夏琅琅可不管这些,拽着她的胳膊就往那边去。

画水彩的居多,也有几个支起画架调着油彩,装备看过去很是齐全。乔景遇停在一个短发女孩的身后,久违的松节油气息在空气里荡开,女孩的笔触很稳,对色彩的把握也很敏感。画布上正渐渐浮现出点点樱花,有那么一瞬间,那些颜料堆叠出的花瓣与不远处枝头摇曳的樱花影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共振。

乔景遇看的出神,唇角的弧度不自觉微微上扬。

女孩转过头看到她,有些害羞的抿嘴一笑:“我画的不好。”

这样的话,乔景遇以前也经常说,在被其他人无意中看到自己画作时,她会下意识害羞地脱口而出,说自己画的不好。这是来源于从小被父母规训后的谦卑与不自信,其实那时候她已经连续两年参与全国青年美术作品展,正满心欢喜等着国内最大的画廊与她签约。

但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乔景遇说: “你画的很好,色彩驾驭的很高级,笔触的节奏感也不错,画面的肌理再做的细致些就更好了。”

一席话准确戳中年轻姑娘的心,她站起身,转过脸来,声音有些激动:“就是啊,我感觉我的肌理感总是做的不好,色彩上差强人意。”

乔景遇认认真真端详着眼前的画,思索片刻,“不用刻意堆砌肌理,有时候节奏和对比才是肌理的灵魂所在。”

短发女孩感叹道,“您是专业人士吧,我的老师也是这么说的。”

夏琅琅说:“那可不,没有比她更专业的了。她以前专业课年年第一,还没毕业就跟画廊签约,被称为美院之光。”

“琅琅,胡说什么呢。”乔景遇来不及拦住,那短发女孩已经眼睛亮亮地望着她,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小心翼翼,“您是......乔景遇学姐吗?”

“啊,我是。”乔景遇有些意外,竟还有人认得自己,她下意识抿了抿唇,少见地露出一丝赧然。

“天哪,真的是您!”小姑娘立刻放下画笔,几乎要跳起来,“我们课上老师常会提起您,说您是我们美术生的榜样......我们好多人都会拿您当时留下的作业学习,都特别佩服您!”

夏琅琅笑言,“这回你算是追星成功了!”

乔景遇被她夸得有些耳热。积在心底经年的霜雪,仿佛悄然遇上一缕暖阳,无声地蒸腾。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沉缓而有力。

“你的天赋很强,坚持下去,一定会有成就。”

女孩不断揉搓着双手,小鹿般的眸子盯着自己的偶像,“学姐,您有时间帮我在这幅画上添上几笔吗?我想带回家收藏。”

乔景遇的右手跟着心脏不自主的狠狠抽动,脸上的笑容化为难言的尴尬。夏琅琅暗道不好,慌乱着出声阻拦,“我们还要去其他地方逛逛,恐怕没时间。”

“这样啊……”女孩垂下脑袋,有一瞬的失望。

乔景遇双眸低垂,在眼睑投下一片阴翳。她顿了顿,走上前拿起画笔,夏琅琅抿唇看着她,有些紧张又有点期待。

拿在手中的画笔并不重,却握不稳,总是不自觉偏离方向,乔景遇用左手托住右手紧紧压住笔端都难以阻挡它的抖动,她决定不再为难自己。

乔景遇说:“对不起,我现在画不了。”

她曾最引以为傲的右手,从那年夏天起,再也无法稳稳握住那支陪伴她多年的画笔。术后的每一天,她都在咬牙复健,一次次与僵硬的关节和不停使唤的指尖角力,尽管医生早已给出了冰冷的判决,但她仍执拗地不愿相信那荒唐的结论。直到出院回家,她第一次试图拧开一瓶水,手指扣在瓶盖上,却颤抖着使不上几分力气。

后来,她又试过拿起画笔。

笔杆抵进指间的触感依然熟悉,可当她试图运腕勾勒时,一阵尖锐的剧痛却猛地从手腕深处窜起,像有滚烫的针顺着筋络一路烧进去,瞬间攫住了整只手臂。她疼得指尖一松,画笔从指间滑落,在画纸上滚出一道狼狈的痕迹。

那一刻她才明白,这只手,是真的废了……

最终,她还是加了女孩的微信,答应送她一幅画。

晚上,乔景遇窝在夏琅琅家看电影,最近夏琅琅的爱好从西班牙悬疑片转到印度悬疑片,偏偏自己又是个胆小鬼,得拉着乔景遇壮胆。

乔景遇胆子大,小时候看名侦探柯南不带怕的,大学时候就敢一个人拉上窗帘在宿舍看温子仁的系列恐怖片,现在胃口更是很深,日本片泰国片都不是问题。

因为下午的事,两人靠在一起都有些沉默,又都能通过彼此找到些许温暖,中途黎真给乔景遇打了两个电话,这是她出院后第三次给乔景遇打电话,但乔景遇都没有接。

“怎么不接电话?”

“没什么好接的。”

“真就做不了朋友?”

乔景遇:“她给我发过消息,又讲了一遍她和余连伟的爱情故事,希望我理解,希望我祝福,但我做不到,与其在她旁边只有无力与失望,不如远离。”

夏琅琅点点头,“嗯,你说得对,友情也还好爱情也好,当断则断。”

回到家中,乔景遇将淋浴头打开到最大,温度灼热,烫在皮肤表面上,火辣辣的痛感。这种知觉的体会,真实的痛感让她踏实。洗完澡出来,穿上单薄的睡衣,推开窗子,她将半个身子探出去,点燃一支烟,迎风的发丝和缥缈的烟雾缠绕在一起,心快速冷静下来,她决定明天去画展看看。

最近几个重量级的艺术家在苏城举办私人个展,邀请函的门槛不低,早早便已发放完毕,而乔景遇跟其中一个策展人有点交情,邀请函一早邮到了家中。

乔景遇今天耐心收拾了好一会儿,她挑了一件珍珠灰的缎面长裙,没有繁冗的设计,只露出平直的锁骨,腰间间微微收口,盈盈一握。颜色并不招摇,但穿在她的身上波光粼粼,含蓄的清冷。头发梳成干净的低髻,用墨绿色丝绒发圈系着,落在脖颈最纤细的地方。

她的脸一如既往的只需要一抹轻浅的口红,便让所有留白都有了方向。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心思打扮自己去好好欣赏一次画展。

乔景遇到达展厅时已是下午两点。看展的人不算少,多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交换着对画作的见解。像她这样独自前来的,寥寥无几。

她习惯了这种独自沉浸的状态,穿过入口处聚集的人群,她放慢脚步,让自己沉入由光线、色彩与沉默构筑的世界。她在一幅幅色彩各异的油画前驻足,近乎贪婪地捕捉着画家笔下那些交织着孤寂与温柔的笔触,渴望达到某种情感的共鸣让自己的灵魂被浇灌。

偶尔,她能敏锐地感觉到来自旁侧的越过画作投来的目光。隐秘的,**的,各式各样。在某些人眼中她的侧影与静默似乎比墙上的作品更具吸引力。她一路目不斜视,将那些无声的探寻与信号轻轻挡在专注之外。

今天的打扮不为的,只是取悦自己。

就是在这样一种沉静而疏离的氛围中,她在爱德华·霍普的《清晨的阳光》前遇到了纪唯桉。他难得地穿着一套浅灰色西服,棉麻般的材质有着温润自然的垂感,将他修长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清隽。伫立在那儿,像一件同样经过精雕细琢却更具生命温度的艺术品。

而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同样精致贵气的女孩正挽着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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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色盘
连载中泽木泽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