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 6

孟染是穿着白大褂从科室里出来的,胸牌上挂着的是他最新的职称,胸外科副主任医师。

他很早就看到了余连伟,那个傻缺穿的跟个花蝴蝶似的,自己女朋友在里面做手术,连装都不装一下,若不是自家表妹一直拜托他关照一下这位老同学,他是万万不想出面的。

毕竟纪唯桉那个人很难搞,他似乎对谁都不买账。

孟染皱着眉,收起厌烦的情绪朝余连伟走过去,半路上冲出一个流着鼻涕泡的小男孩,狠狠在他鲜亮的皮鞋上踩了一脚,这是女朋友送他的礼物,名牌货,抵得上普通医生一个月工资。

但教养使然,他微笑着说没关系,又低头摸了摸孩子圆溜溜的脑袋,再起身时,便看到余连伟身边突然多出一个人。

她分明穿的再简单不过,浅灰色圆领毛衣,看得出是旧物,袖子偏长,在手腕上软软堆叠着,简单的直筒牛仔裤,脚上是她最爱品牌的运动鞋,但那张小脸太过抓人,眉眼如墨如画,干净的不染纤尘。

苏城很大,大到过去两年他们从未谋面,苏城又太小,小到这医院手术门前都能遇上。

乔景遇的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只一双手止不住的颤抖,按都按不住。

“孟哥,多谢啊,您这么忙还要麻烦您过来!”余连伟笑的谄媚,上去想要握住孟染的手,但被他巧妙避开,只徒手抓了一缕尴尬的空气。

“不用客气,里面我已经打过招呼,一定会尽心。”孟染说话时一直盯着乔景遇,神色说不出的柔和。

“我跟兰兰是大学同学,她跟我提起过孟哥好多次,说您特别厉害,博士毕业,很年轻就已经是副主任。我知道找孟哥一定没问题,一定要给我个机会中午请您吃个饭!”余连伟这人嘴皮子很能说,只是心中的感激远远不如嘴上说的,不过恰好一个由头能跟这样的青年才俊吃吃饭饭喝喝酒联络联络感情。

孟染静静听完一番话,脸上始终带着疏离的笑容,“不用客气,我中午有事,而且病人刚手术完需要人照顾,以后有的是机会。”

余连伟几乎忘记术后陪床这茬,他压根没把今天的手术当成天大的事,这会儿被孟染直接戳破,只得尴尬地挠挠头,“对对,您不说我都不太清楚,那咱们改天改天!”

孟染视线挪向一言不发的乔景遇,用力清了清嗓音,“小乔,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很亲昵的称呼,他以前就喜欢这么叫她,后来她的朋友们也都跟着一起这么叫她。

但此刻乔景遇只觉得这两个字无比刺耳,刺的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托你的福,一切都很好。”她双手抱在胸前,将脸扭向一旁的屏幕,回答的简短。

孟染似是很欣慰地点点头,“现在在哪儿工作?还画画吗?”

他问的如此自然,人的自我保护机制大概就是这样,那些不利于自己的记忆总是能忘得干干净净,乔景遇垂眸,有些自嘲地笑了,美丽的弧度弯在唇角,“我现在工作挺杂的,恐怕孟医生没有时间听我细说。”

孟染无意识摸了摸下巴,右眉向上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一时没了话语。

等候大厅的空气温度不断攀升,混着污浊与眼泪,气氛跌入谷底。

余连伟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妄图看出点门道,心中揣测颇多,却也不敢说些什么。

很快,电子大屏上黎真的手术显示结束,所有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乔景遇:“她应该要推回病房了,你去照顾她吧,我走了。”

余连伟问:“你不去看看?”

“不去了,你......好好照顾她。”乔景遇说着一个人往电梯处走,她不会再来这里了,从黎真选择这段不堪感情的那一刻,她们的友情就已经结束。

电梯口等待的人太多,乔景遇不愿在这里再多待一分一秒,想了想索性从旁边的楼梯走下去。

她心中默数着台阶数,走到半道,就有人阴魂不散的跟了上来。

孟染双手插兜跟在她身后,连着唤了她好几遍,她知道这人执着起来什么样子,只能慢下脚步等着他追上来。

“小乔!”孟染喘了好几下,原本白皙的脸颊泛起点点红晕,“你要回家吗?”

乔景遇挑眉,“有事吗?”

孟染半个身子靠在扶手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是想你如果不着急,我们去喝杯咖啡?你还记得吗?就以前一楼那家现在还在。”

乔景遇当然记得那家店,从前孟染规培期间,每天累的像条狗一样,到很晚才能下班,乔景遇那时候还是大学生,有着大把的时间,一周总有那么几天不知疲惫的转三趟地铁从大学城过来,她喜欢坐在那家咖啡厅进门处摆了一株秋海棠的地方等他,但一杯咖啡太贵,她很少点,只厚着脸皮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霸占一个座位好久。

年少的时候有情饮水饱,只要能见见自己的心上人,躲在一起说两句甜腻腻的悄悄话,她就心满意足。更何况她的心上人是那么英俊,穿着白袍的样子让人着迷。

此刻乔景遇眉梢轻扬,唇角向一边轻扯,笑意却未达眼底:“现在一附院业务量下滑这么厉害吗?还是孟医生你比较闲,上班时间还可以跟前女友喝咖啡?”

“小乔,你何必这样说呢。”孟染眉头轻蹙,声音放的很低,“我没想纠缠你什么,老朋友叙叙旧而已。”

乔景遇字字珠玑,不留一丝情面,“我觉得我们之间定位成老死不相往来的前任更合适,所谓的老朋友,你不觉得害臊吗?”

“当初是我不对,但事情已经过去,我希望你向前看。”孟染不自觉伸手想要拍一拍她的肩膀,察觉到不对,手臂僵在半空,又赶紧收回,“我跟她……就快结婚了,我不会一直生活在愧疚里,也请你不要沉浸在过往的怨恨里。”

乔景遇后撤一步,双眸迅速结冰,低垂着脸看着自己不停颤抖的右手。

“你怕我报复你是吗?怕我毁了你一段好姻缘。”

孟染别过脸,“我完全没这么想,你也报复不了我什么。”

乔景遇轻笑:“是啊,那就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她走的很急,像当年一样,每一个步伐都催促着她赶紧离开这里,这里混着消毒水的空气过于稀薄,她有种溺水的濒死感。

好不容易走到大街上,乔景遇站在路口,扶着腰躬着身开始大口喘气,寒风不断灌进喉咙里,刺的她眼角飙泪。

她站在路边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还好这个点是上班时间,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家门手机包包被她丢了一地,整个人像个提线木偶浑身紧绷,无意识般直冲到卧室,一层层打开黑色斗柜把里面所有的东西全部翻出来,终于在斗柜的最底层翻出一沓厚厚的画纸。

她跪在地上虔诚又耐心的把这些画纸一张张平铺在木地板上,带着点强迫症似的一遍遍把卷边按压平整。这些全部都是油画,只有风景没有人像,落款是乔景遇的名字,时间大多是三四年前,等到所有油画全部铺好,整个房间像是被编织成一个童话镇似的五颜六色的梦。

她翻身平躺在地面上,搂着冰凉的纸,在斑斓的梦里沉沉睡去。

黎真的手术很顺利,加上年轻身体好以后的恢复也不成问题。纪唯桉走出手术室换上白大褂,边跟手下医生交代着边往病房走。

今天难得只安排了上下午各一台手术,这在平日里很少见,毕竟纪唯桉就像是一附院里一台不知疲倦的高精密机器人,手术台才是他永远的归宿。

他拿到手机,里面只有一条微信躺在那儿,是纪母让他晚上回家吃饭,他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没有回复。

纪唯桉想起手术前那个电话,乔景遇说好的要请他吃饭,却连半个动静也没有,细想起来两人几次见面似乎不是在吃饭就是在饭店门口,他对乔景遇的了解除了片面的能吃、不挑食似乎再没有别的。

走到病房门口,正巧遇上孟染出来。

孟染见着纪唯桉自来熟似的揽过他的肩膀,“纪主任,我朋友的手术多谢费心了,辛苦辛苦。”

纪唯桉稍微偏过身子,与他拉开距离,“家属在吗?我还有些事跟他交代。”

“在的。”孟染稍稍走近一步,在他耳边低笑着说:“二哥,这件事麻烦你了,改天我跟柠柠请你吃饭。”

纪唯桉轻扯唇角:“不用,我是医生,对每个病人都一视同仁,难道你不找我我就不尽心了吗?”

孟染笑:“那当然不是,二哥的水平无人不知。”

“你刚升了评了副高应该挺忙的,有空还是多陪陪柠柠吧。”纪唯桉轻抬双眉,目光看向病房,示意对话结束。

他与孟染作为同事,虽然年纪相仿,但学术经历不同,所处圈子不同,交集很少。两人唯一的连接点便是纪羽柠,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纪家的掌上明珠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穷小子孟染走到了一起,还爱的死去活来。还记得当年纪庆年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气的暴跳如雷,直接用最原始的方法把纪羽柠锁在家中,最后还是孟染登门跪求,受尽折辱,才勉强得到认可。

思及此,纪唯桉内心冷笑,打开手机回了母亲的信息:晚上回去。

纪唯桉在病区转了一圈,眼看时间已经到中午,乔景遇那头却无声无息,既没有电话也没有消息,他回到办公桌前,目光注视着手表指针,思绪有些无法集中,再等十分钟,如果她还没有消息,他便不等了。

十分钟在某些情景下过得很快,指针很快转到十一点半,有同事陆续经过问他要不要去食堂,或者到门口吃碗面条,纪唯桉摇摇头,说自己有约。

他决定主动给乔景遇打个电话问问,如果她已经忘了这回事,他也不会再找她。

在连续嘟嘟嘟了几声后,手机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她关机了。

纪唯桉皱眉,走出办公室,他们的交集在黎真手术结束的那一刻似乎就已经彻底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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