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大圆桌,纪唯桉和周栖棠的位子被巧合的安排在一起,不远处谢明辉揽着卢舒逸朝他似笑非笑地眨了眨眼。
本科毕业后,这种小范围的同学聚会年年都有,大多是一些所谓的成功人士组的局,给需要找寻存在感的旧日同学一个表演的出口,纪唯桉和周栖棠都是第一次参加,两个人突然同时现身,其他人看在眼里,心中默认他们不是已经旧情复燃,就是在旧情复燃的路上。
至少在毕业多年后,他们的颜值依旧抗打,看起来还是那么登对。
周栖棠刚才的话还在纪唯桉的脑中盘旋,若说毫无触动是假的,本科毕业后,周栖棠放弃医生的职业进了一家药企,纪唯桉则出国继续深造,异国期间,他被断崖式分手,没有给出任何理由,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切断,很快他便听说,她闪婚嫁给所在药企的老板,纪唯桉因为这段失败的感情有过一段荒唐的时光,好不容易走了出来,她却再次出现,又来告诉他自己离婚了,那又能怎么样呢?
纪唯桉侧身轻靠在椅背上,目光定在桌面的一隅,从发丝到嘴唇留下一个冰凉的弧度。周栖棠有些局促地坐在一旁,尝试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于周栖棠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她有着隐秘的期待,去修正自己过去的错误。
“栖棠,听说你后来没做医生啊,现在在哪儿高就呢?”
有好事的同学问话。
周栖棠笑着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有了解内情的好友抢着帮她说:“栖棠现在可是天盛的副总,比咱们这些苦哈哈的医生强多了。”
一句话顿时炸开了锅。
天盛作为行内知名的药企,在座众人无人不知。
“厉害啊,栖棠当年就是才女现在还是那么优秀!”
“周总可得给我们好好分享分享你的成功历程,咱们也都跟着学习学习。”
“是啊,天盛还招人吗?我正好现在天天切痔疮也切腻了,求收留!”
“哈哈哈哈哈!”
同学聚会向来如此,你若平步青云,自然被众星捧月,若是寻常巷陌,便会无人问津。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自然而然又有人把话题扯到一直一言不发的纪唯桉身上, “唯桉你也是啊,既不说话也不喝酒的,是不是名头在外看不上咱们同学了。”
“唯桉从来不参加咱们同学会,估计留着时间偷摸发文章升职称呢,我说也给咱兄弟一条活路啊!”
这些人喝了几杯酒,话里话外酸气冲天,当初都是一个大学出来的谁还不是天之骄子,凭什么就他纪唯桉年纪轻轻就混到副主任医师,柳叶刀上频频见刊,做个脊椎手术还做出了名气。
总有人对别人的付出视而不见,只会一味的怨天尤人,拼命想找到别人这一路走来的黑点和错处。
谢明辉瞅着气氛不对,有些懊悔今天非把纪唯桉拉来,只得出来半开玩笑的打圆场:“我看你小子下次才应该少参加聚会多回家写论文,你那小主治的头衔猴年马月才能升上去!”
他在这群人里年纪较长,威望还是有的。
纪唯桉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唇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我的文章发了多少,知网都能查到,欢迎帮我贡献下载量。”
那人被连着讽刺,脸上有些挂不住,其他人也只能端起酒杯,吆喝着大家喝酒。
周栖棠坐在他的身边,两人各怀心思,都没怎么动筷子。
房间内很快被一股夹杂着烟酒气的热流占据,纪唯桉有些发闷,起身出门透气。
这栋临街的老楼连着一排有好几家饭店,各个门头都是巨大的闪着璀璨霓虹的招牌,他只穿着一件单衣,身材劲瘦,站在停车场的院子里,摸出一支烟,却没找到打火机,他兀自低笑一声,抬眼看到两个女孩从面前走过。
乔景遇单手勾搭着身边女孩的肩膀,一米七的身高,有一副令人艳羡的高挑骨架,浑身上下线条流畅,不多一笔,不少一墨,仰着的小脸上被五彩的灯光照的璀璨,透着毫无防备的笑意。
纪唯桉被眼前浓墨重彩的焦点晃了神,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你有打火机吗?”声音不高不低,她刚好能听到,多么突兀的问话,明知道她不会有,况且他身后就是饭店,实在没必要找她借。
乔景遇转过脸,这才看到声音的主人,如果换作别人,这只是一句毫无创意的搭讪。
可眼前的人,他有张英俊的脸,冷冷清清地站在那儿,像站在白雪皑皑的山巅的神,等着信众匍匐。
乔景遇停下脚步,脸上笑意难明,真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灰色的打火机。
她踮起脚尖凑上来,身上裹着一股凉气,清澈的难以捉摸,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咔哒”一声,猩红的火苗从她掌中蹿起,他垂眸点烟时能看到她隐于眼皮内侧小小的一颗红痣。
“你没事儿干嘛带个打火机瞎溜达?”隔着缥缈的烟雾,两人的脸都变得不那么真切,声音也在虚幻之间缓缓流淌。
乔景遇微微垂眸,拇指来回摩挲着打火机盖,“打火机当然是用来点烟的。”
纪唯桉笑: “随时准备好给没带打火机的路人点?”
乔景遇挑眉,颇有些不以为然:“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抽烟?”
她没什么烟瘾,抽烟是近几年的事,只作排遣。
纪唯桉没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目光瞟过站在后面满脸问号的夏琅琅,“跟朋友在附近吃饭?”
“嗯,东北菜。你呢?是不是女朋友不给你抽烟,才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出来?”
纪唯桉蹙眉,有些不解,“女朋友?”
乔景遇问:“下午那位不是吗?”
“她不是我女朋友,是我师姐,今晚校友会,顺道带着她一起过来。”纪唯桉不知怎么的,很耐心的解释了一番。
乔景遇只觉胸口一颗小石子陡然落地,指尖无意识按住打火机,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能抑制住胸口那点不断升腾起的别样的情绪。
她把这一切归结为自己的低级趣味,有些俗气的喜欢好看的皮囊,随即转移话题:“黎真手术定在哪一天了?”
“后天上午。”纪唯桉目光锐利,似是要把她穿透,“还是不放心她?”
乔景遇点点头,“后天手术我打算过去,想等她出来,确定她真的没事。”
她深知自己与黎真短暂的友谊已经走到尽头,但她只想确认她没事,哪怕是个陌生人,她也要确认她平安。
纪唯桉微微颔首,修长指尖间升起的烟雾,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默然。
这一切看在夏琅琅的眼里,可谓百爪挠心,回家的路上,她憋了一肚子话,却不知从何问起。
乔景遇坐在后座盯着她起伏不定的背影,不禁笑出声来。
“有什么想问的?”
夏琅琅长舒口气,气势汹汹地说:“刚才那人是谁?在哪儿勾搭上的?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叫纪唯桉,是黎真的主治医生。”乔景遇思索着,“和他认识,准确说是在你们公司酒会上。”
“我们公司酒会?等等,我有点乱。”
乔景遇一五一十将两人相识的整个过程尽数说出,还包括她那点隐秘的猜测。
夏琅琅嘴巴张成O字型,“你是说他可能是纪家的人?”
乔景遇说:“我也不确定,也可能是亲戚之类的吧。”
夏琅琅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突然刹停电动车,乔景遇整个人重心不稳直接撞在了她的后背上。
夏琅琅从车上跳下来,绷着脸严肃地说:“小乔,你不会是想……”
乔景遇摇摇头,清凌凌的眸子里像是结了层薄冰,“我对他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这样你放心了吗?”
“哎……其实你也该找个靠谱的男朋友了。”
“我要挣钱要读书,男朋友这种东西无福消受!”
“你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黎真手术的前一晚,乔景遇收到她的微信:小乔,等我好了,我们可以继续当朋友吗?
很简短的一句话,乔景遇的心不可抑制的狠狠抽动了一下,收起手机没有回复,她的答案不会是黎真想要的。
但第二天她还是跟机构请了半天假,早早赶往医院。
手术等待大厅里,已经坐满了等待的亲眷,他们大多面无表情,眉头紧锁,目光盯在头顶的屏幕上,但没看到余连伟。
乔景遇坐在拐角的位上,胃里一阵翻腾,攥紧的手心湿漉漉的。
她强迫自己镇定,把思维限制在某个点上,不去胡思乱想。
上台前,纪唯桉主动给乔景打了个电话:“手术快开始了。”
并没有太多要说的,也许只是感念于她这个人对朋友还算不错。
“嗯。”明知道对方看不见,乔景遇还是点点头。
“大概两三个小时结束,不用太担心。”他站在手术室门外,周身静的骇人,只剩下冰冰凉凉的声音通过电磁波缓缓安抚着人心。
乔景遇的紧张感有所降低,“结束后我请你吃饭好吗?”
那边传来低低的笑声:“乔景遇,你这人除了吃,还有没有别的爱好?”
乔景遇也笑,鼻腔轻哼一声,很微弱,“就这一个爱好。”
“等我结束。”他顿了顿,“手术不会有问题,不用担心。”他又说了一遍让她放心,语气是那么笃定,又带着专业的不容置疑的骄傲。
乔景遇真的也就放心了。
手术进行大概快一个小时的时候,余连伟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他换了一身新衣服,格纹衬衣,黑色休闲裤,胡子剃的干干净净,连头发也有打理过的痕迹,人模狗样的,不知道的以为是来医院参加婚礼。
他自然而然注意到了乔景遇,先是一诧,然后带着点笑意朝她走过去。
“可以坐你旁边吗?”
一副彬彬有礼,很有教养的样子。
“我说不可以你就不坐了吗?”乔景遇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果然,他还是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很谢谢你来看黎真。”
乔景遇言辞依旧强硬,男人身上的香水味儿让她不适, “我不需要你来替她谢我。”
余连伟自顾自说道: “你可能对我有些误会,但我也并不想再过多解释,毕竟那都是我和黎真两人之间的事,我只想说,等她好了,我们会结婚。”
“结婚”二字犹如魔音,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里,黎真的人生会被这二字紧紧裹挟,共同坠落深渊。
可眼下他们你情我愿,外人什么都做不了。
乔景遇的脸色愈发冰冷,唇角崩成一道直线,她不笑时透着寒意,愈发难以接近,但因着姣好的容貌,犹如冰山玫瑰的模样,又引的人心痒难耐,余连伟就是在这种挣扎的思绪中接起电话,对方显然是个重要人物,他低眉顺眼,连连应和,跟着站起身朝入口处招呼示意,“孟哥,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