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芜一本正经道:“现在的局势我们不好入局,既然想要破局,那肯定要入局。想要入局也很简单,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口子即可”。
语毕,她指着萧彻手中拿着的画,补充道:“而它,就是我们入局的关键”。
萧彻微愣片刻,倏地明白了沈青芜的用意。一副贪墨赈灾粮的图,揭露朝中贪墨成风之行。既可引蛇出洞,也可借力打力。
他还有许多不解的地方,列如,如此一来不就打草惊蛇了吗?或是给旁人敲了一个警钟?
“先生,打草惊蛇了”。
沈青芜脑袋轻微晃了晃,取过他手中的画,从一侧慢慢卷起来。她神色无波无澜,正色道:“对于蠢人而言自然是打草惊蛇,可对于聪明人来说,那就是一次机会”。
这一次,就要看他们谁咬的凶,谁伤的重,那谁就是贪墨赈灾粮的人。只要找到这样一根线,他们就可以往上走,从而寻找到当年的答案。
沈青芜之父,沈丘。十五年前因通敌卖国导致整个沈家被灭门,而她侥幸逃过。如今回来,她就是要寻找当年的真相。她父亲是个怎么样的人,她那时年幼不知,可一个能替百姓做主,一心为国之人绝不通敌。
况且,沈丘就只是一个小小的御史,从未去过边疆,如何通敌?
想到这里,沈青芜邹起了眉头,方才的从容,置身事外恍惚间没了。
萧彻并没有看见沈青芜情绪的变化,只以为她是思考。
在画卷被卷起来后,萧彻又问出先前的问题。
“先生,接下来如何做”。
沈青芜将卷好的画递给萧彻,“接下来,就是让画流落坊间,让天下人知晓,我们只需要等,会有人替我们出手”。
无论是镇国公还是谢宴,他们一旦知晓此事,第一时间便会寻找根源,寻求真相,就看他们谁的动作更快。毕竟,这二位可是都很想对方死的。
不过这事,不大不小,随意斩其一臂足矣。
萧彻疑惑颇多,却也只能照做。
眼看着沈青芜就要出去,他还是问了一句,“先生,马上就入夜了,不休息吗”?
沈青芜摆摆手,“我要出去”。
萧彻还未问出去哪儿,沈青芜便消失在视线中,他只得低低笑出声。呼吸时总能扯着心口上的伤,这伤仿佛也在提醒他不要多管闲事。
黑乌走进来扶住萧彻,担忧道:“殿下,你还好吧,要不要找人跟着沈小年”。
萧彻摇摇头,“不必,去跟着她会丢命”。
他将画递给黑乌,正色道:“找几个人多临摹几份,顺便解读一下,尽量让他们多损失些”。
“是,殿下”,刚想转身却看见萧彻捂住心口的手,黑乌便多问了一句,“殿下,要给你找个大夫吗”?
“不必,有伤在身才好洗脱嫌隙”。
“是,殿下”。
沈青芜急匆匆离开西山别院,来到沈府旧址。从前的光景不复存在,而今只多了些杂色。
她观察了周围,无人时翻身而上,须臾进了院中。与方才站立的位置不同,此刻沈府内杂草丛生,但她依稀记得路,那时她六岁时摔倒,不小心扑进去的假山,也是因此躲过一劫的假山。
脚下似有千斤重,却丝毫不影响她前进的步伐。
隙月穿透云层,沈青芜听见了奇怪的声音,那是碎木头风化后被人踩碎的声音。
她动作很快,上前一步缩进假山中。什么人?为何会来此?目的是什么?沈青芜脑海里竟是这些。
不久,一穿着黑衣,带着面纱的人迈着小步进入其中。那人身量不高,脚下靴子也小巧,走路时的动作缓慢不似杀人,动作格外娴熟。
这是经常来这儿?
“小年,再过两日便是你的生辰了,我只能提前来,你知道的”。
沈青芜听出来了,这是一个很温和的女声,说话时还带着哭腔。可她并不认识眼前这人,远远也瞧不见那人模样。
倏地,她想到幼时自己身边总是跟着一个小屁孩,莫非是她。可这怎么可能呢,她当初那么胆小的一人,怎会深夜到此。
林雾涯,是你吗?
正想着时,远处那人真就摘了面纱,露出洁净的面颊。透过月光,那人不再是记忆中脸上脏脏的模样,如今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林雾涯将自己带着的纸钱取出来,火折子轻轻一吹,纸钱一张张烧起来。
火光将女子洁白的脸染上一层暖色,那点微末光晕似乎也将沈青芜心中之火点燃,暖了又暖。
寂静夜晚里,林雾涯低低呢喃着,“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当年的事,我不信沈叔叔那样好的人会通敌”。
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哽咽道:“小年,我没什么用,什么也找不到”。
沈青芜觉着手背热热的,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流泪了。真是奇怪,那么些年里,她那么苦都没有流泪,如今只是见到一个信任父亲,还念着自己的人,却泪流满面。
抬手将眼角的眼泪擦拭干净,她坐在了地面上,没有去打扰林雾涯,而是静静的听着她说话。
幼时朋友算不上小,可真出事了,还有朋友那简直幸运至极。
月上中天,林雾涯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长长叹了口气,观望了一下自己所在的位置。她还挺开心,沈青芜也只听见了一句话。
“小年,里面太恐怖了,我害怕,所以每年都只能来这儿,劳烦你自己出来了”。
她蹑手蹑脚返回,生怕触范了什么禁忌。
沈青芜回到林雾涯先前的位置,如今的御史是她父亲,也是在朝堂中属于中立的位置。
明明脚下只剩些许余烬,沈青芜却能感受到这火势之大。
啪——
书案被用力拍了一下,书案上摆放的墨笔被震的动了动。一副水墨画因这一拍被震碎,纸屑飘落在砚台里,青墨浸染着纸张。
“贪墨成风,好一个贪墨成风”。
厚重又结实的声音在镇国公府书房里响起,镇国公赵宇老气横秋的脸仿佛渡上一层白霜。
在他下手位,还站着位雍容华贵的男子,此人正是三皇子萧景。他担忧问道:“舅舅,如今这风声已在京州传起,我们该如何”。
赵宇气不打一处来,喘着大气怒声道:“现在知道来问我了,早些时日干什么去了,那是幽州的赈灾粮啊,因这场雨幽州死了多少人殿下不是不知道吗”?
看着眼前站着这人,他越说越气。不做还好,做了那就要做好。问题是不仅做了,还没有做好,留了把柄在旁人手里。
他现在都能想到明日那谢宴该如何嘲讽编排他,武将在嘴皮子就不是文官的对手,如今还出了这种事。
比起镇国公赵宇的气愤,萧景则是平静许多,坦然道:“舅舅,北疆兵马需要钱,如今有了这笔钱,北疆那边也不用愁了”。
此话一出,赵宇胸口那憋着的气舒畅了不少。萧景说的对,有了这笔钱,北疆还可扩兵。
赵宇潋了潋眸子,询问道:“账册呢”?
“烧了”。
赵宇抬头看了一眼萧景,仿佛在看傻子一般。他追问道:“是烧了还是没拿回来,不知道丢了哪儿了”。
萧景点头,肯定道:“烧了”。
见他神色如常,镇国公便没有多问。烧了就是没有了,明日朝堂上只要他抵死不认,谢宴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今夜处理掉你手底下知晓此事的人,明日抵死不认即可”。
“是,舅舅”。
赵宇半晌没有听到萧景离开的脚步声,多问了句,“还有事”?
萧景轻轻嗯了一声,“嗯,派去杀李文彦的人,有一个死在半路上了,据暗探来报,那人武功极强”。
赵宇面色没多大变化,心里却多了不少想法。他立刻吩咐道:“此事怎么不早说,赶紧派人去盯着丞相府,还有林籍,一旦有人靠近,杀了便是”。
若是真有人截杀,那这证据最有可能给谁,自然是他的死对头谢宴。为了避免出现意外,他也只能安排人去守着中立的林御史林籍。
“是”。
说出了心中秘密,萧景这才转身离开。
赵宇此刻内心焦急万分。若是证据真给了谢宴,那他就只能将罪名全部推给死了的李文彦,毕竟死人可不会说话。若是证据给了林籍,那他只能将萧景推出去,反正他是皇子。
林籍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杀了萧景。
而另一边的丞相府里,谢宴则是与自己夫人用膳。与镇国公那种岁数大的人不同,谢宴如今也就二八,称得上年少有为。
他的夫人,是当今御史林籍之女,林雾涯。
“相爷今日是遇见什么好事了吗”?林雾涯见谢宴脸上挂着笑,随意问了一句。
谢宴点点头,看向林雾涯,这才发现她眼睛红红的,还有点肿,没有回答反问道:“夫人哭过了,谁惹夫人生气了”。
林雾涯垂下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女儿家的心事,不是什么大事”。
她嫁于谢宴六载,从未圆房,膝下无子。谢宴也没有纳妾,对她很好。起初她认为,谢宴身体应当有什么隐疾,可经过大夫检查,没有问题。
直到,她发现了谢宴心中有人,不过那心上人早就身死,取她林雾涯,不过是为了牵着林籍。
一眼就相中的人,成了自己夫君,自是开心的,可这人不爱自己,即便她再努力,谢宴的心始终不再她身上。
到了如今这地步,林雾涯早就看开了,能过一日是一日,爱不爱的,不重要。
谢宴也没有追问,而是淡淡回了一个嗯字。
黑夜中,黑乌动作轻盈,在屋檐上行走宛若平地,见到前方等着自己的人时,他这才停下来。
“先生,国公府派了两波人分别前往丞相府和林御史的林府,而且三皇子萧景还从国公府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