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死前曾派亲信将副本送出去了,不过半道上遭遇了截杀,我赶上且抢回来了”。
沈青芜说的轻巧,却听得萧彻心惊。
那日之后,沈青芜竟然还去追人了,这是何等的聪慧,仅仅几息间便知晓事情原委,甚至还将线索留下来了。
他合上账册,弱弱问道:“那你把截杀那人杀了吗”?
“杀了”。
萧彻还想问些什么,便看到朝他跑来的黑乌。
黑乌大口喘着粗气,指着来时的方向,压低声音道:“殿下,那边有百余人正朝这里赶”。
萧彻白了他一眼,“这里是茶馆有人来不是很正常吗”?
黑乌一拍大腿,赶忙解释道:“不是普通百姓,全是黑衣人”。
萧彻脸色一白,转头看向沈青芜,“先生可有良策”。
沈青芜伸出一只手,手掌朝上。
萧彻不解,但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狐疑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沈青芜甩开他的手,在空气中挥了挥,正色道:“钱”。
没给钱就想让她出力,做梦呢。
萧彻想到先前黑乌给她的五百两,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攥在掌心犹豫片刻后放在了沈青芜掌心里。
“现在可以说了吧”。
沈青芜将账册与银票收了起来,朝着萧彻莞尔一笑,点点头,“嗯,等着”。
他们眼下所在的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算她沈青芜再聪明也想不到办法啊。不过,这难不到她,一百个人在她看来还不如几十头狼有杀伤力。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杀光他们。
沈青芜起身朝着黑乌说的方向走去,不过片刻时间她就回来了。
萧彻上下打量着她,这是杀完人回来了吗?为什么身上一点血迹都没有,他那么强吗?
站在萧彻身后的黑乌与白鸟,两颗眼珠子就差掉出眼眶了。
好半晌,空气中才响起萧彻的声音。
“先生这是解决了”。
沈青芜目光扫过三人,“嗯”。
黑乌也顾不得什么皇子不皇子的事,而是直接在沈青芜一侧坐下来,一脸好奇的问道:“先生,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杀人身上一点血迹都没有啊”。
沈青芜眼中带着疑惑,再次看向萧彻,“我没杀人啊?青天白日的,我杀什么人。人家就是路过又不是来杀你的,我不讲道理过去直接将人抹了脖子算是个什么事啊”。
此刻,萧彻也知道他们三个大意了。不过,这一切都要怨沈青芜,要不是在李府的时候被她压着打,他们也不会出现这种判断,还白白丢了五百两。
黑乌慢悠悠的起身,来到白鸟身侧时顺带将他拉走。
“知道我是皇子还是如此戏耍我,你就不怕到了京州我杀了你吗”?
对于萧彻的威胁,沈青芜根本不在意,而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这人要是有本事,也不至于跑到幽州来避祸。
萧彻面色如常,观察到沈青芜杯里的水丝毫未动,给自己添茶的同时问道:“先生不喜茶”?
闻言,沈青芜这才伸手拿茶杯,摩挲着杯壁,深深叹了口气。
“不喜欢”。
对于吃食这方面,她不喜欢扯谎。茶于旁人而言,实属高雅之物,可于她而言,味苦干涩。
萧彻嘴角荡开一抹笑容,“实不相瞒,我也不喜欢。只是,这茶啊可以让人的脑子清醒”。
说话时,他高高举起茶杯,在沈青芜面前晃了晃。茶水在杯子里晃荡,宛若碎玉相撞,清脆悦耳。
沈青芜同样举起茶杯,看着杯里浑浊茶水,思绪一时便回到小凌山。哪里的水很急,却无论怎么样都是清楚见底的,不会像这茶水一般。
入口是一股苦涩味,沈青芜面色难看的放下茶杯,茶是好茶,就是喜与不喜的问题。
“先生要往京州去”?
萧彻问道。
“嗯”。
“你我一道去,如何”。
沈青芜思量片刻,抬起眼皮便看见萧彻那双明亮的眸子。这般温柔眼睛一般都是生在女子身上,可偏偏长在了他脸上。谈不上好看,至少给他那多情的脸上增加了温情。
她点头应道:“可行”。
出了幽州,脚下不再是泥泞的道路,碎石相间,马儿蹄下轻快了许多。
京州有名山,一岐一西山。
萧彻母妃是先皇后挚友,先皇后十五年前因通敌之罪被斩杀,其母族也覆灭,就连嫡出的大皇子也没能逃脱。
那时的萧彻不过一稚子,便被罚久居西山别院,此后不得立于朝堂。
推开厚重的别院大门,扑面而来一股灰土气,让门口站着的二人不禁后退一步。
沈青芜瞄了别院内一眼,又转头疑惑地望着萧彻,深深叹了口气,“这里就你们三个?你不是皇子吗?皇子没人照顾”?
一连三个问题,除了萧彻,身后的白鸟与黑乌皆是脸色一黑。当初萧彻带他们回来时,这偌大的西山别院就萧彻一人,如今多了二人,却也是少。
萧彻走入其中,仿若无人般掩嘴一笑,淡然道:“先生稍等片刻”。
他朝着黑乌招招手,“黑乌过来”。
黑乌快步迎了上去,“殿下”。
“去城中寻人,寻几个能干的,对了,顺便带些吃食回来”。
“是,殿下”。
黑乌的轻功远比白鸟强,让他下山能够节省不少时间,另一个方面当然是白鸟处理不好这些事。
沈青芜莞尔,朝着里面走去。她并不是嫌弃这里不好,也不是嫌弃不够整洁,从前的她与山林为伴,稍有不慎便会吃上一口灰土。
她震惊于萧彻一个皇子竟然住在这种地方,身侧除了两个憨厚的侍卫外再无任何外人。
“殿下,就算你再不受宠,也不用身侧一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吧”。
萧彻除了那身较为贵重的衣物外,还真就没什么地方像皇子。正如此刻的他,只是随意拍了拍地上的灰土,便朝着沈青芜努努嘴,自己则是坐下了。
“以前有,只是我不需要,便遣散了”。
他没细说,没说照顾他的下手不尽心,没说他们试图害死他。这些事,他自己知晓便可,旁人知晓了也只会来上一句轻飘飘的话便揭过。
沈青芜坐于他身侧,心里虽有千般不愿,可也只能承认,她今日的选择错了。萧彻无权无势,仅仅只有一个皇子的身份。
旁人是不敢在明面上害他,可背地里谁都可能下手。
想要借助他的身份立足朝堂,还需要一些契机方可。
沈青芜没有多问,而是反问道:“殿下,京州具体什么情况,你好好告诉我,我看看该如何破局”。
萧彻目光深邃,仰头看向远处逐渐靠近西山别院的云层,不知为何,沈青芜仿佛看见了一抹笑意。只听他道:“沈小年,当今皇帝病重,北疆的兵权几乎在镇国公手里,文官一脉中还有一个谢宴,我实在想不到我有什么胜算”。
沈青芜无奈摇摇头,“殿下,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你只管告诉我即可”。
常言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她虽然知晓一些镇国公与丞相谢宴的事,可她毕竟才到京州,这二人势力如何,她并不知晓。
萧彻给了白鸟一个眼神,白鸟便转身离开了。
见此一幕,沈青芜问道:“不过是些日常谈话,他也不能听”。
“嗯,什么都不知道,对他与黑乌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沈青芜不言,心里默默记下了。
“说吧”。
“朝中并非只有镇国公与谢宴两派,还有以林御史林大人为首的中立派,不过镇国公有兵权在手,说话做事硬气许多。谢宴背后则是有一整个江南士族。若说镇国公最想扶持谁,那自然三皇子萧景。据我所知,五皇子萧钰的母妃似乎是江南士族之人”。
听他一言,沈青芜便从怀中掏出了账册。账册中只写了朝中贪墨赈灾粮,并未说是谁。倘若这份账册到了他们谁其中一人手上,后果是什么。
若是镇国公得知了这事,且是他做的,他必定会毁尸灭迹。若是谢宴做的,他的选择又是什么,是用来诬陷镇国公,还是用来威胁林御史让其上贼船。
武将即便是再有心机,也只会拿到证据,不会想到用自己的罪去掩他人的嘴。文人呢?他们会自己制造自己想要的证据。
既然如此,沈青芜深吸一口气,淡然道:“殿下会画画吗”?
萧彻一脸茫然,犹豫不决道:“会”。
沈青芜站起身来,一步跳下阶梯,道:“我需要一副人人都能看懂的画,是普通百姓看一眼便知晓是什么意思的画?殿下能画吗”?
萧彻越发疑惑,“要什么”?
“一副贪墨赈灾粮的画,让贼人见了就知晓他们计划败露的画”。
萧彻摸着下巴,脑海里思绪万千,看见沈青芜那副从容不迫的面容,他只能点点头。
不久,黑乌带着十几人来到西山别院,一番打整后整个别院焕然一新。
小池塘里的荷叶从枯黄到嫩绿仅仅只需要须臾一瞬,却花费了十几人一番功夫。西山别院的红漆门此刻也被擦的铮亮,不复从前。
萧彻静坐于书房里,手里提着的墨笔一直在滴墨,先前洁白无瑕的纸面此刻多了几滴墨,仿佛风雨欲来前的雨滴。
沈青芜观察着萧彻书房中的画作,明白了他画中的含意,时而登高眺望,似要看清局势,奈何自己逃不开这局;有时又在谷底奔走,明明身后空无一物,他却跑的飞快。
见他迟迟不肯动手,沈青芜夺过他手中的笔,大手一挥,墨渍宛若河流般自己动起来,劈开山石,踏破需无,一路向前。
萧彻见这画风颇有几分相似,转头瞬间便瞧见自己所作之图,一时明了。沈青芜这是在用他的笔,描绘她心中之意。
“先生,我该如何做”。
萧彻看着手中画,弱弱问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