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芜张开手掌,将掌心中的伤痕展示出来,新旧不一。一看就是经常用刀划的,为何要划掌心?
她回答的很随意:“在山中伤的”。
萧彻却注意到一点:“山?什么山”?
“小……魏安山”。
沈青芜心里自责,差点就说漏嘴了。这萧彻还是听风阁的一员,要是他想查,真让人去了小凌山,问一问不就知道她是谁了吗?
魏安山里人数众多,要查就去查吧。
萧彻想起先前沈青芜说虫尸的味道,问了一句:“先生吃过虫子”?
“山中虫尸,无一不食。所以有限的情况下,我不会让自己饿肚子,也不会将就。不喜茶也是因为山中有一种虫的味道与茶相似,那时很饿,吃了许多”。
沈青芜说话时神色坦然,语气自然不像扯谎。
萧彻微愣,他的情况要比沈青芜好许多,至少不用吃虫子。
“我比先生好上许多”。
突兀的惆怅,二人相视而笑。天际一片片的映红,宛若流云炸破,仙人低头俯瞰这二人一回。
沈青芜皱眉略带不悦之色:“殿下,说吧”。
萧彻见她如此执拗,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据我在听风阁所知道的一切,谢宴在没入仕途前曾有一个心爱的女子,那人与他如今的夫人如出一辙”。
“那他的夫人还真是……惨啊”。
彼时的沈青芜并不知晓林雾涯就是谢宴的夫人,心中并无太多感慨,只能暗暗惋惜。
萧彻叹息道:“是啊,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秘密,只是传言,是不是事实不清楚”。
沈青芜的思绪被冲淡了许多,一下坐直了身子:“是什么”?
“传言说他是私生子,所以不得重用,究竟是谁的私生子并不知晓”。
沈青芜哑火,这算是个什么秘密?重点不是私生子,而是是谁的私生子,如此才可以有更多把柄在手中。
只是片刻时间,她的思绪已经如海浪般前进又后退,连续几次撞击在高耸山崖间。
她看向萧彻,问道:“赵宇呢”。
萧彻思绪着,摇头:“这老狐狸藏的深,是近些年才回京州的,所以没有人知道他有什么”。
沈青芜心里觉着,自己父亲当年被陷害通敌之罪定然与赵宇有关。而今又不好直接问,若是她在听风阁就好了,可以借助听风阁的势力做自己的事。
如此一想,她便问了起来:“殿下既是听风阁之人,应当知晓如何加入听风阁,若是殿下替我引荐,我会替殿下解决不少事”。
她看着萧彻的面色,想起当初在李文彦府中第一次见他时,那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玉令。那时她尚不知晓那玉令做何用,直到追上截杀李文彦派出去送账册之人时,那人拿出玉令,大言不惭道:“此乃听风令,敢杀我,阁主定不绕你”。
想想沈青芜就觉着可笑,有时真不知道这些个人是如何想的。单凭嘴上几句威胁旁人就会放过了?荒山野岭的杀了他,谁能知晓是她沈青芜干的。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沈青芜一下站起身来,一拍脑袋。
她这些个举动吓了萧彻一跳,他方才想用听风阁很难进入等事劝退沈青芜的,可被沈青芜如此一举动,一下不知该如何了。
沈青芜看向院子深处:“殿下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萧彻轻声应道:“好”。
沈青芜现在脑海里想的全是红桃与她谈的那些话,有些事还需要问清楚。
而厨房里,红桃还在忙碌着,丝毫不觉身后有人靠近。
沈青芜大口吸着气,一只手搭在门上,听到身后的动静,红桃赶忙转身。她一脸茫然:“先生找我有事”?
沈青芜点头,大步迈进房中将门锁上,朝着红桃招招手,示意她坐下。
红桃越发茫然:“先生直说即可”。
“你是听风阁的人吗”?沈青芜直言不讳道。
红桃指了指自己:“?我”。
“不是”。
得了肯定答复,沈青芜追问道:“你认识的人有谁是听风阁的吗”?
“没有,不过许多杀手出门在外都会给自己仿制一个听风令,用来震慑那些个不知所谓的人”。
在她认识的杀手中,包括她自己也会这样做。
闻言,沈青芜手指轻敲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
听风阁的凶名谁人不知,除了她沈青芜孤身一人不怕事外,旁的人做事都会有顾虑,所以畏首畏尾。而如今要确认的是三皇子萧景是不是听风阁之人。
红桃咳嗽出声,打破了寂静的氛围:“咳咳,先生,你还什么要问的吗”?
“萧景……是听风阁的人吗”?
红桃摇头,语气笃定:“他不是”。
沈青芜松了口气,面上带了几分笑容:“多谢”。
红桃摆摆手,安慰道:“先生放心吧,就算他是你也可以杀,听风阁没那么闲,阁主也不是什么好人,那会替手下复仇啊。这些年死了的听风阁之人不少,也没见谁被复仇的”。
沈青芜抬手示意她不要说话:“我想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沈青芜起身打开门:“没什么,你忙吧,我先走了”。
语毕,沈青芜转身朝着来时的院子走去。秋意渐浓,她的思绪也越发清晰。
与此同时,另一边黑乌也在快速靠近,二人差点相撞。
“先生,殿下呢”,黑乌率先开了口。
沈青芜指着一处方向:“哪儿”。
黑乌先一步走了进去,沈青芜紧随其后。
“殿下,金吾卫在西山别院门口求见,说是要带你入宫”。
萧彻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明白了”。
他望向沈青芜:“先生,这里就交给你了”。
沈青芜了然:“多谢殿下信任”。
萧彻跟随金吾卫去了宫中,一路上都一言不发。如今萧景被禁足,萧钰又懦弱,而他这个被放弃多年的儿子终于要进宫了。
他换了身素色衣衫,头发没有束冠,还是只用一发带随意扎起来。如今的他已有二十,平常人家早已束冠。
也不知此次进宫,究竟是好是坏。
皇城的宫瓦与旁的不同,宫门口的守卫与旁的也不同,似乎这里住着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萧彻暗自松了口气,慢悠悠的从马车上走下来,看见宫门口站着的侍卫。再次来到这里,既然已经是十五年后了。
陆争朝着萧彻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向前走。二人对视后纷纷移开,陆争十分自觉的来到萧彻身前,他将自己的配刀挂在腰间。
“例行检查”,陆争道。
每个人要进皇宫前都必须要搜身,生怕谁带了武器伤害皇宫中人。萧彻虽是皇子,如今从外面回来也得遵循。
萧彻展开双臂,陆争上前靠近他,低声道:“殿下,皇帝陛下心情不是很好”。
“嗯”。
二人靠的近,不管是跟随陆争的金吾卫还是守在宫门口的守卫,都没有听见他们的交谈。
陆争表面上是金吾卫众多首领中的其中一个,暗地里则是听风阁之人,他也不知晓萧彻便是听风阁阁主之事,只是知道萧彻也是听风阁的人。
萧彻穿戴好衣衫,跟随宫门口站着的太监一步步走进皇宫中。真是奇怪,从前被人扔出来的记忆犹新,如今要进去了,心中竟然毫无波澜。
是因为时间太过久远,还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前头小太监回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面带微笑的看着萧彻:“恭喜殿下”。
萧彻一副无辜模样:“为何如此说”?
小太监当作萧彻一无所知,细心解释道:“宫中有传言,陛下此处召见殿下,是为了替陛下在京州寻一处好地方封王的。这以后啊,殿下再也不用住西山别院了”。
萧彻内心毫无波澜,面上却带着笑意,以及那有事藏不住的喜悦。这种事发现在他萧彻身上确实是好事,可皇子一旦封王便与储君之位无缘了。
他就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能得封一王已是天赐,如今还能奢望什么呢。
他步伐没停,道:“多谢告知”。
小太监想的是萧彻能得封王,应当会给些好处,可他就只是口头上道谢,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说。他有些不喜,可如今皇帝陛下还在承德殿里等着。
萧彻看着记忆中的皇宫,还真是一点没变啊。虽说封王说明他与皇位无缘了,可这也不就代表他可以自由行走了。
自由行走便可以查清十五年前废后通敌一案了,也不知这与沈青芜查的案件是不是一样的。
萧彻站在门外,等待着传唤。
不久,那带领他进来的小太监便出来了,他朝着里面看:“殿下,陛下让你进去”。
“多谢”。
萧彻战战兢兢的走了进去,殿内除了皇帝还有一个五皇子萧钰,丞相谢宴。
三人同时看向萧彻,目光都是由上到下的打量。
萧彻跪下行礼:“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今的皇帝已经五十岁了,若是没有废后通敌一案,那已经亡故的太子此刻早已继承正统。
座位上的景和帝面带不悦,道:“起来吧”。
萧彻站起身来,头底着什么也没有说。
景和帝闭了闭眼,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心中可有怨”。
萧彻拱手道:“儿臣无怨亦无悔”。
景和帝轻哼一声:“无悔?哼,悔什么”?
萧彻想起沈青芜的话,可怜的孩子才会有糖吃。刚进来时,他就注意到萧钰的眼眶湿润,似乎是刚哭过。
想到这里,萧彻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阵阵啜泣响起,整个殿内的人都懵了。
萧彻语气委屈,哽咽道:“父皇,儿臣怨啊,恨啊,可父皇一人支撑这江山不易,儿臣……”。
说着说着,他哭的更凶了。
景和帝即便知晓谢宴收了江南士族的钱,这事是萧彻搞出来的,可听见萧彻那么大一个男子哭,他还真于心不忍。
这也是他的儿子,五岁就离开了他。可他这个儿子什么也没有做错,仅仅是因为母妃与废后交好,便被牵连了。
萧彻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没有束冠的头发在肩头上披散着,他道:“儿臣只怨自己没能尽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