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门缓缓合上,底下的侍从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噤若寒蝉,毕竟是护驾不利才使晏太傅受了伤。
当看到侍医出来,他们个个扬着脑袋望去,等到侍医摇了摇头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守着马车防止再有刺客偷袭。
马车内的床铺早已安置完毕,应阙想要将晏秋放回他自己的床上。
晏秋早已被疼得神志不清,血腥味不知何时散去,鼻尖充斥着清浅的龙涎香,让他忍不住深吸了几口,满心眷恋。
寂静的车厢里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应阙三两步走到床边刚打算松开晏秋时,对方敏锐感觉到紧紧包裹自己的双臂快要撤去,方才的危机感令他心下不安,他下意识的想用双手去环住身边那个给予他安全感的人,但右臂传出一阵剧痛,他又掉了两滴眼泪。
他衣上沾了些泥泞,面颊却像一朵洁白的莲。
白莲的根蒂缠绕在腰间。
应阙停了动作,再次将人抱住。
鼻尖的清香,加上失而复得的温暖的怀抱,晏秋舒服的哼唧了两声,甚至头还往他胸膛蹭了两下。
屋内窗户紧闭,夜已深,熏香味早已被药气掩盖,充斥着整个马车。
应阙双手一愣,四肢僵硬,沉吟片刻还是将晏秋抱回了自己的床上。
……
晏秋直接睡了个大懒觉,直到日上三竿时才醒。
车内没人,车外也一片宁静,晏秋侧耳只能听见鸟兽的鸣叫声。他都快要怀疑这群人是不是嫌他受了伤,把他一个人丢在了车里。
他手心捻了一把底下的锦被,上好的绸缎浮现几丝折痕。
他起身看向自己掉在脖子前的右臂不由得鼻子一酸。
恍恍惚惚记起昨日他好像凶了应阙,就更加坚信自己可能是被遗落在这荒郊野岭了。
要不然外面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应阙怎么能这样!
受伤之人总有些多愁善感。
就在晏秋坐在窗前独自伤神的时候舆门开了。
他缓缓抬头望去,一为颌下蓄满山羊胡的老者走了进来,他虽是年迈但看着十分儒雅。
“晏太傅,你醒了,在下来给你换药。”
原来没走?
晏秋的颓色一扫而空,重新拾起笑容,连带着看那山羊胡也无比顺眼,他直起身子点了点头。
侍医上前解下他挂在胸前的右手,微微一个动作就疼得他直冒冷汗。但在侍医面前晏秋觉得他还是有必要维持一下自己的形象,所以紧咬着牙,一声都没吭。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早在昨日他的脸就已经丢尽了,嗷嗷的大哭声穿过车厢传进了每个侍从的耳里。
但晏秋不记得了,他印象最深的就是昨日凶了应阙,和那仿佛坠入深渊般的疼痛。
除此之外世界一片漆黑。
侍医小心的掀开麻布,一股浓厚的药味扑鼻而来,他清晰的看见自己的手臂被捅了个对穿。
晏秋心下大惊,看着那个窟窿,甚至不去触碰,便感觉牙上一酸。
侍医则庆幸还好没被感染,毕竟荒郊野岭的条件有限。
侍医小心处理了一下,酥麻感加上轻微的疼痛,他努力咬咬牙还能忍。但是下一秒,侍医在伤口上撒金疮药时,晏秋忍无可忍,直接发出了凄烈的惨叫声。
“嘶——疼疼疼,轻点,轻点。”
侍医的动作已经很轻了,但是要撒到伤口上疼痛是不可避免的。
就在这时,舆门被再次推开。
应阙穿了件玄色的华服,乌发规矩的束在身后,他站在门边,看着坐在床上一脸苦涩的晏秋,道:“你怎如此喧闹,外面全都是你的声音。”
晏秋原本那点心虚感被应阙弄得烟消云散,他嘴里倒吸一口凉气,手上的剧痛再次传来,他一时没反应就这样硬生生被呛到了。
剧烈的咳嗽声在马车里传开,应阙皱眉,快步走上前,但侍医动作更快,轻抚着晏秋的脊背帮他顺气。
侍医还贴心安慰道:“晏太傅慢点。”
晏秋心下感动,再一个转头看见站在旁边说风凉话的人,他终于忍不住,也不管他是什么太子天子,直接恶狠狠的瞪了过去,连同着之前的不满一起倾泻而出。
“……”
应阙看着炸毛的人,笑道:“真是个没良心的。”
晏秋哼出一口浊气,更是怒不可遏:“我没良心?我看你才没良心!”
脾气还不小。
侍医看着争吵的两人目不斜视,努力降低存在感,继续给晏秋包扎,早结束早走。
“我好心给你……嘶——疼疼疼。”晏秋刚升起的威风像突然被踩灭了一样,左手轻扶着自己的右臂,紧蹙着眉。
侍医加快速度,速战速决,再次裹上麻布吊在颈间,就飞速的退了出去。
应阙看着闷闷不乐的晏秋,平静的开口:“你不用帮我挡,我能躲掉。”
一说这事他就来气,应阙还敢提。
他扭头冲道:“那当时情况紧急,我怎么知道你能不能挡掉!况且,我都已经给你挡了,你现在还来怪我!”
“我没怪你。”
“你就是怪我!”晏秋道:“我都脑袋当时都疼黑了你还在我耳边凶我,我就是被你吼晕的!”
应阙:“……”
晕了?那后面的叫声是谁发出来的。
“你先别急。”
“我没急!”晏秋看向自己胸前的手臂,如此狼狈不雅的姿势,他不知道要这样持续多久。
甚至可能会留疤,虽说一介男子并不会在意这些,但他做的这些如果全然被否定,那往后一见着这疤痕只会觉得揪心。
应阙叹气:“那你想要什么奖赏。”
“我不是为了奖赏!”
晏秋气得脸都圆了,他好心救驾,应阙却说这种话,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但是他都这么冷漠了,自己还是得要点辛苦费,省得白被嫌弃。
他小声开口:“你有什么好东西?”
应阙这才要气笑了,“不是不要吗。”
晏秋一看他这个态度貌似还不想给,更加理直气壮了:“你都嫌弃我了,我还不能要点好东西?”
应阙皱眉:“我哪嫌弃你了,你不要在这信口雌黄。”
晏秋不听他解释:“好东西呢?”
“我好东西很多,你要什么?”
“那自然是最好的。”
应阙觉得那些物什都差不多,没什么最好的。
晏秋一时也没想好自己究竟要什么,只好先放过他:“那你先欠着,我以后再讨。”
应阙忍不住多看了晏秋两眼。
再次发出心底的疑问,这人真的是靠自己实力考上的状元吗?
要不是他查过了,晏秋父母双亡家中并无背景,可能会以为他是被哪个大臣硬塞进来的公子。
应阙扫了一眼还坐在床上的人,“出来吃饭。”
因为晏秋在里面睡觉,所以桌子被搬到了外面,晏秋出来再看四周,已经不是昨日的场景了,想必他昏睡的时候又赶了不少路。
车外的人今早便被太子殿下禁止喧哗,如今人出来了,大家才敢发出一点稍微大的动静。
马车停在了一片空旷地带,晏秋也分不出这是何处。
不过看见满桌的饭菜,他还是恢复了些许精力。
只是吃饭的时候又犯了难,他只有左手能动,所以只能拿着饭匙吃。
但是这样非常不方便夹菜,不知昨日青双是否觉得有愧于他,见他手不便竟主动请求为他步菜。
晏秋当然是欣然受之,边吃边指使着青双。
应阙吃了两口瞥眼看过来,笑道:“晏太傅可真是潇洒。”
晏秋咽下嘴里的大米饭,指了指自己受伤的手,“拜殿下所赐。”
不过就是用你一个侍从,还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青双闻言迅速低头,双手死死捏紧筷子,他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晏太傅这样驳太子殿下自己不会跟着受牵连吧。
虽说他昨日话没说明白可能导致晏太傅误会了,但好歹当初他是想保自己的,而后又负了伤就更加愧疚了。
但……
都说人往鬼门关走一趟胆子会变大,但晏太傅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晏秋其实想的是自己现在好歹算个伤者,殿下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会那他开刀,虽说他并不领晏秋的情,但刀是实实在在戳到他身上的。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应阙没什么表情,说道:“晏太傅胆子渐长啊。”
“之前怎不见你有如此胆魄。”
晏秋:“不是你说的胆子要大些吗,怎么我胆子变大了殿下还要治我罪?”
这是落叶的季节,树叶纷飞,凉风飒飒。
应阙看着晏秋在风中翻飞的衣诀,心下默然。
半响,应阙才开口:“不治你罪,但下次……你……”
应阙已经提两次了但还是想让晏秋别这么傻傻的给他挡剑,但他又怕说出来让晏秋火大。
虽然欲言又止但晏秋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气哼哼的,心中想的是:放心吧,以后再也不给你挡了!
晏秋嘴上没回他自顾自的吃着,但才大病一场,胃口实在是不佳,加之稍微有动作手臂便会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感。
他只吃了个半饱便跑回马车上休息去了。
原本车内白日里该将床抬下去的,但有晏秋这个伤号在,还是将其留在了上面,应阙回车时就只能坐在床上休息。
但车内宽敞,并不显得狭窄,除去平日的桌椅被木床所替代,其余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
众人整装待发后马车又徐徐而行,浩浩汤汤的朝冀州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