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阙闭目养神,昨日晏秋和他同床,他要一直小心别碰着他的右手,属实是没睡好。
但晏秋一觉睡了个大天亮,此刻状态极佳,没有丝毫睡意。他静置在床上,眼睛却睁得大大的。
车顶上以绫罗相裱,其上绘满了山河花鸟,金丝镶边,更有几簇丝线缓缓垂落下来。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殿下,昨日之人是谁派来的,你知道吗?”
闻言应阙猝然睁眼,神情冷凝,话音像碎了一层冰,答道:“不知。”
其实他是知道的,因为今早魏玖来过。
清晨天未亮,马车外便响起了敲门声,应阙松开护着晏秋的手,这时对方已经睡熟了,感觉到身边人离去也只是皱了皱眉。
魏玖候在马车旁,如果晏秋在的话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当初汇报消息时给他添油加醋的那人。
魏玖躬身,手里握着一截碎刀,柄刻流云刀状,通体细长,这是从那群人中的领头人手上夺过来的,两人目光微沉,心知肚明。
魏玖:“殿下,其余死士见无路可退,全都服毒而尽,而其中一人竟想吞刀灭迹,属下拼尽全力才夺得这点碎屑。”
应阙接过那片碎刀,凸起的花纹像滚烫的烙铁一般。
此等花式,只能出自二皇子府上,他的好二哥应徊。
应阙沉声开口:“陛下知道吗。”
“朝中今日并无动静,风平浪静。”
应阙冷笑,他不信,以陛下的手段不可能不知,只是装作不知罢。
谁不知皇帝的影卫消息灵通,连御史大夫在外养了个外室都一清二楚,这点消息怎会瞒过他的眼睛。
“下去吧。”
应阙将手里的碎刀扔了回去,带着风尘又回了马车内。
……
晏秋躺着扭头看了应阙几眼,疑惑道:“殿下没查?”
应阙不吭声。
如此情形惊得晏秋直接坐了起来,疼痛令他有些龇牙咧嘴,但依旧掩盖不了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殿下,不是吧,你连我都要派个探子跟着观察我每日都做了些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你不去查?”
他一言难尽的望着应阙。
应阙横了他一眼,让他收敛神色,再道:“查了,不知是何人。”
看来太子底下的人不行啊,他想了想之前汇报时那人的不靠谱,觉得自己有必要建议一下让他择良人而用。
当然他并不是蓄意抹黑,可能只带了一点点的私人恩怨。
晏秋:“殿下,是否是上次那人办的事?我就觉得他不靠谱,殿下用人还是得擦亮眼睛。”
晏秋本是无心污蔑,没想到歪打正着。
应阙:“确实是那人,但他并无过错。”
晏秋愕然。
没想到他干的活还挺多的,又是监视又还要去追刺客,难道是以量取胜,才让他脱颖而出成为殿下的心腹?
多劳多得嘛。
晏秋又凝神想了想当初行刺的场景,血花绽开那瞬浸鼻息的恶臭,他莫名有些作呕,咽下那股难受的劲儿,他把自己知道的消息说了。
“殿下,你去查吧,那毒名叫残花散,只要咽下去一点,立即生效,先是脑腹肿胀,下一秒便浑身皮肉绽开,融成一地血水。”
应阙侧目:“你怎么知道?”
晏秋:“此毒源用于让那些烟柳之地染病的女子能毫无痛苦的死去,但这惨状凄烈死无全尸,发展到现在已经不常用了。”
“哦?”应阙眯了眯眼,“晏太傅时长流连于烟柳之地?”
晏秋咳了一声,有些赧然,磕巴道:“没……当然没有,作为朝廷命官,我自是不会去那些地方。”
应阙越看越觉得晏秋是心虚,没去就没去,脸红干什么。
他声音低了三分:“一次也没去过?”
“真没去过!”
晏秋语气坚定,应阙沉默着,吃了两块旁边桌上的小食,好似不甚在意。
只要两人不说话,马车里就会显得格外安静,特别是前一秒还充满了吵闹声。
晏秋好生生的坐在床上,却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一样,坐立难安,他轻声询问:“殿下可是觉得我去此地会给你带来麻烦?”
应阙懒懒抬头:“这么说你去了?不过你去不去关我什么事,这些事不必告诉我。”
晏秋:……不是你自己问的吗。
他瞥了几眼应阙,对方补了句:“但你不要让我因此受到牵连。”
晏秋保证道:“你放心,不会有人知道的。”
马车轱辘前行,门外的车夫时不时“驾”一声催赶马匹。
应阙阖上了眼,头靠在车壁上,再也不理晏秋。
……
这几天应阙格外安静,晏秋都快闲出病来了,虽然他本来就生了病。
但等到下车时,他还是忍不住一伸懒腰。
这几天可真给他憋坏了,应阙像个木头一样,问他话也得不到回答,只是偶尔应一声。而青双畏惧太子殿下也不敢在这狭小的地方同他促膝长谈。
只有每天侍医来换药时才能与之交谈两句,他这才知道了侍医名叫时寅。
还别说,侍医和时寅这两放一块儿特别好记,晏秋都快怀疑他是为了对得起父母给自己起的这个名字,才来当的侍医。
冀州较湿润,这个季节即使还没入冬但气候渐渐转寒,一阵凉风吹过,晏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青双见他右手不便主动帮他背着包裹,但他的包裹里面并没有携带能保暖的大氅和貂裘。
他们停在了一座府邸前面,晏秋早就在下面等着了,喝了不少西北风,一回头见应阙还不下车。
他刚打算去催一下,才过几息,此人便慢吞吞的从舆门里踱了出来。
那架势,令晏秋咋舌。
只见身边的侍从飞快的为他披上一领紫貂裘,四周再来几人为他遮挡住四面八方凌厉的寒风,他就只管晃晃悠悠的往下走。
晏秋:“……”
应阙睨着眼,居高临下的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冷风。
晏秋见门开了,冷得他也跟着一起往门里钻。
没想到前面的人突然停住了脚步,晏秋也跟着步子一顿,疑惑抬头。
应阙只侧了个头,斜着眼看他,“晏太傅进来做什么,你自己找个秦楼楚馆住下吧,我这可容不下你。”
晏秋:“???”
“殿……殿下?”晏秋满脸疑惑,“殿下可还在为这件事生气,你大可放心,是不会有人知晓此事的,也不会有人说殿下底下的人德行有损。”
“你有没有损关我什么事?”应阙回头不再看他,“青双,送客!”
青双还神游在外,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的应了一声,但又看向手上的包裹和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晏秋,一阵为难。
“殿下,晏——”
“青双,我看比起我,你更想跟的人是晏秋吧,你大可说出来,你俩一起走。”应阙直接打断了青双的求饶。
青双双手死死抵在额前,声音因为惶恐而有些变形:“殿下!青双生是你的人,死也依你处置,但只求你给我为你卖命的机会!”
晏秋上前一步挡在青双跟前,道:“殿下,是你叫我跟你一起来的,如今到了地方你却想弃我于不顾?”
应阙:“晏太傅何必出此言,一个喜欢浪迹在风月场所之人,我怕是万不敢用。”
说来说去还是怪他去了青楼,晏秋可算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应阙突然不吭声,原来不是相信了他说的话。
后面几天也不是不想说话,只是仅不想同他说话而已。
晏秋皱着眉:“殿下,我不就是因为当初表兄的同窗带他去了此地,我怕姑母担心,才进去里面抓了一次人。殿下,我一没做有损德行的事,二没有连累到你,你为何如此执着于此事?”
“当真如此?”
晏秋竖起三根手指:“千真万确。”
应阙还是没有回头,告诫道:“这次下不为例,东宫之人禁止出入一切风月场所,也严禁各种不检点的行为,晏太傅如若再犯那此地便容不下你。”
“……”
晏秋看向眼前的宅子,答道:“知道了。”
等他再次往里走的时候,应阙也没再管了。
侍从将他带去了一处别院,这宅子大,别院也修建得别有用心,从景到屋没有一样东西是他不满意的。
但是屋内并没有收拾好,带来的家令去雇丫鬟了,屋内就几个侍从忙活着。
晏秋放了包裹,拿着银两便往外走。
他得赶紧去买几件大氅才行,不然这个天,他恐怕会先被冻死。
哪知他刚走到院门便碰上了匆匆而来的魏玖。
晏秋见到此人后满脸戒备,甚至还退后了几步。
他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针对他了,毕竟每次对应阙的阐述都对自己带有偏见。
魏玖:“……”
他上前一步,举起手里的貂裘,躬身道:“晏太傅,这是殿下差我来送你的,冀州天寒,瞧你并未带有厚衣裳,所以殿下先将他的衣物赠与你。”
晏秋看了两眼那光润如锦的貂毛,心下窃喜,这可是上好的料子。
但他面上不显,问道:“殿下的?”
魏玖解释道:“但殿下并未穿过。”
“哦。”
晏秋将貂毛接了过来自己披上,他才不管穿没穿过,只要殿下愿意赠与他。
更何况现在的他还在风中瑟瑟发抖,此举无疑是雪中送炭!
……
主屋内。
应阙的屋子已经收拾出来了,侍从们是不会让尊贵的太子殿下久等的。
他此时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秘缄。
但他并未拆阅,只是随手将它放在了旁边的抽屉里。
与此同时敲门声响起。
应阙道:“进。”
魏玖复命而来,“殿下,晏太傅已经收下了那件貂裘。”
“嗯。”应阙关上抽屉门,“他可有说什么。”
魏玖有些欲言又止,嘴唇翕张,像是顾及什么没敢开口。
应阙:“你只管说。”
“是。”魏玖低头道:“晏太傅……似乎很在意那件貂裘殿下穿过与否,属下说殿下未穿过他才接了过去。”
“砰——”
桌上的茶盏被应阙直直摔了出去,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应阙嗤笑道:“呵!晏太傅还真是讲究。”
魏玖把头垂得更低了,不敢直视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