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乾皱眉,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他有些不耐烦道:“谁?”
“我。”
冰冷清贵的声音入耳,侍从刚想说“人已经上来了。”却没料到这么快就到了跟前。
他忐忑的弓着腰,不敢抬头,有些怕裴大人怪罪。
裴乾闻言,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又不死心的看了一眼,来人比他高了足足大半个头,玄色大氅穿得张扬,在华贵的画舫上显得格外刺眼。
一句话评价就是:人比船贵。
裴乾心下一惊,他先让侍从退了下去,又立马拱手行礼道:“太子殿下。”
他本是还想问句“你怎么来了。”毕竟东宫离这可不近,总不能是凑巧碰见了来打声招呼吧。
他俩的关系还没好到那个程度,更何况一个太子来给自己打招呼,怎么说也不可能。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他不动声色的朝船内晏秋所在的方向望去。
果然,应阙冷笑道:“裴少卿不介绍一下里面那位?或者说见人来了也不出来打声招呼,就如此无礼?”
裴乾满头大汗,果真是为了晏秋而来,可怎么态度又这般扑朔迷离,找到人了,为何还满脸不悦,像是下一秒就想让人把他拖下去怒打五十大板一般。
裴乾再次拱手道:“晏太傅酒过三巡,有些……醉了。”
怕是不能出来给你行礼了。
裴乾原以为殿下为了晏秋而来提起他态度会显得温和一些,没想到却是冷嗤一声。
“你灌的?”应阙语气森寒,像是高山寒潭,裴乾第一次见太子殿下厉色难免有些瑟缩。
往日里,太子殿下虽说做事我行我素,至少看起来是随和好相处的样子,全然没有今日这般咄咄逼人。
裴乾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毕竟酒是他给的,不过他也没灌,是晏秋自己没喝几口就醉了,怪不得他。但毕竟东西是从自己手里出去的,还说这般推卸之词,怕是更惹殿下不愉了。
应阙似乎等得有些急了,面色越发不耐。
这时,珠帘响起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晏秋扶着帘旁的木框,歪歪扭扭的站在门口朝他俩眺望过来。
眉眼慵懒,氤氲的眸子模模糊糊落得不真切。
裴乾惊道:“你怎么出来了?当心摔倒。”
说罢裴乾便想上前扶人,却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应阙冷的脸,五指死死握着晏秋的手腕。晏秋哪知来人是谁,只感觉这人又要掐他,眼泪猛的一下跌落了几滴。
裴乾站在旁边心都颤了几下,他忍不住大起胆子道:“殿下何必如此,你抓疼他了。”
应阙横了他一眼,语气不耐道:“裴少卿少在这假惺惺的,你大晚上约人前来还给他灌酒,自己存了什么肮脏的心思你自己清楚,但晏秋是东宫的人,我劝你少费些心思。”
裴乾心虚的眨了眨眼,但转念一想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想表露心迹而已,何谈算得上是肮脏。
他几度张口欲想辩驳。
应阙开口直接打断了他的幻想:“裴大人还不知道吧?”
裴乾抿嘴,咬牙怔在原地。
他俩唯一的阻挠怕就是他爹了,上次宫内偶然一面之后,回家他就被他爹关了整整三日禁闭,让他好好思忖,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可是裴乾不服气,一想到晏秋的脸,一想到万一晏秋对自己可能也有意思他就急得抓耳挠腮,所以回来后不管不顾的就约人见面了。
就在裴乾呆在原地之时,应阙已经架着人下船了。
太子殿下要带人走他也管不了,更何况万一将人惹恼了,殿下跟他爹说了之后,回家还要挨他爹的训斥。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离开精致的画舫,他们俩上了一艘小舟。
魏玖站在在上面控着船的方向,晏秋上船后猛的挣扎了两下,想要逃脱应阙的桎梏,船身感应到后猛的一晃。
魏玖赶紧稳住平衡,晏秋也有些惊魂未定。
他感觉自己恍若浩瀚大洋上的一片蒲苇,随时都可能被浸没。
意识到后也不闹了,小心扶着船身,低喃道:“小破船。”
“呵。”
应阙松开手,冷笑道:“画舫好,那你自己游回去吧。”
晏秋找了根横木坐下,也知道听见与否,不过就算听见了他估计也会装作没听见。
魏玖在前面卖力的划着桨,耷拉着耳朵。
但明显,应阙不想轻易放过他,“晏太傅意下如何?我看着河水也不凉,正好畅游一番给你醒醒酒?”
耳边叽叽喳喳的,晏秋觉得吵的不行,就用自己空闲的那只手给耳朵捂住了,但他抓着船身还有一只耳朵无法幸免,于是弓身将另一只耳朵埋在大腿上。
不知道对方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反正他不想听。
寒日里,江上的风更是磨人,这船上是应阙来的时候随便从旁边挑的一个空船,也没个挡风的地方,但他来时也不觉得冷。
晏秋身子还热乎着,自己倒是感觉不到冷,只是每当阵风吹过之时会小小的战栗一下。
应阙看见后“啧”了一声,将大氅脱下扔给他。
晏秋慢半拍的接住,却又感觉炽热无比,想要往河下扔。
“……”
应阙眼疾手快,飞快上前保住了自己的大氅,伸手亲自往晏秋身上一披,带着点怒意紧紧地给他系上了。
晏秋推了几下身上厚重的衣袍,发现没推动,他双手胡乱扯着,嘴上也不歇着:“不……不要,好热啊。”
见他自己解不开应阙心情这才舒坦了一点,道:“披着,还是说明日想喝药了?”
晏秋嘴上瘪了瘪,也不拽了,就这样坐着。无意间侧领的貂毛划过他的脖颈,他侧头压了压,鼻尖却传来一股陌生的味道。
他埋头深深吸了几口,低声道:“有味道。”
应阙皱眉,又是嫌热又是说有味道的,不就是不想要他的大氅吗。他冷声道:“怎么,熏到你了?”
晏秋点了点头,又凑下去闻了闻:“好香啊。”说完甚至整个上半身都埋在了里面,也不嫌热了,使劲儿嗅着。
应阙猛的一愣,等到再一阵冷风吹过时才褪去一些他耳尖上的薄红。
魏玖在那眼观鼻鼻观心的,手里划着桨,耳朵却是要立到天上去了,完全没有一点主子讲话我避嫌的观念。
晏秋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了,却想着还有什么事没完成,他又支起脑袋问了句:“我要回家……你能送我回家吗?”
“嗯。”
得了回应晏秋放心了,不过刚打算埋回去,又想起了什么,交代道:“等你……送我回去后,悄悄进去,别被发现了。”
“哦?”应阙也找了个地方坐下,懒懒问道:“为何不要被发现了?”
晏秋又想了想,认真回道:“被殿下发现后,他……会生气的。”
知道他会生气还敢来,应阙面色沉了下来,手指将船上的木头捏得吭哧作响。
他坏心道:“那我就送你从正门进去,被他发现了最好。”
晏秋小小呼了一口气:“不行!”
“为何不行?你都敢来还害怕什么?”
晏秋脑子一片浆糊,什么来不来的他不知道,只知道殿下生气了,他就又没有地方住了。
于是可怜巴巴道:“不要他生气,他生气了就不要我了。”
魏玖一个激灵,立马放缓了划桨的速度,没想到啊,没想到啊,殿下竟是如此之人。
应阙凝语。
晏秋见对方没有反应,上去够着他的袖摆摇晃了几下,试探性的问道:“好不好?”
一双好看的眉头皱着,眼里泛起水花,怕是只要应阙说出一个不字,那两滴眼泪又会顺流而下。
他的眼泪真是不值钱。
魏玖此时都想将船桨狠狠一拍,大手一挥答应这个要求,更别说是应阙了。
他将晏秋拉过来,在自己身边坐下,浅浅的“嗯”了一声。
“什么?”晏秋没听清,耳朵凑了过去。
应阙此时也不去想他为何会和裴乾单独出来,为何为在外面醉酒,为何不提前通报一声,只是语气低哄道:“不告诉他,他不生气。”
晏秋耳朵离得近,应阙声音又低又沉,听着还温柔,晏秋赶紧捂住受伤的耳朵揉了揉,想要坐回去。
应阙一手拉住他,一手环着他,把他往自己身上带。
晏秋感觉鼻尖的香气更浓烈了,像是一袋香包,源源不断的散发着香气。
底下胸膛温暖炽热,晏秋被迫被埋在这人胸膛里,他侧耳听见了剧烈起伏的心跳声,一时好奇,自觉的伸手环着眼前的人,静静的靠在上面听着。
”扑通,扑通——”
不知不觉中,他渐渐阖上了眼。
魏玖偷偷瞟了几眼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打了个激灵,莫名感觉自己有些冷飕飕的,他划船的速度这才微微加快了一下。
应阙垂眸看向自己怀里的人,乌黑的发顶看着软乎乎的,整个人也没有力道的懒在他身上。
他伸手摸了摸,果然很软。
晏秋在梦里感觉到了有人拍他脑袋,他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埋得更深了。
应阙的前襟松了一大片,但前面趴了个热乎乎的人脑袋,并不会感觉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