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上也正是午膳时间,应阙刚吃没两口,侍从便有讯来报。
只见一灰衣小厮踱了进来,他有些拘束的耸了耸肩,不敢直视太子,只是低头一五一十道:“晏太傅特叫我来传话,说是他今日中午不回来吃午膳了,他留在我们公子那儿吃烧鸡。”
陈文候在旁边满脸惊讶,晏太傅不回来跟太子殿下说什么,难不成殿下还会担心不成?
陈文偷摸着观察自家殿下的神色。
只见应阙神色平静,眸光中看不出什么异常,他淡淡的点了点头,“知道了。”
似乎和平日里没什么不同。
小厮见话送到了,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揣着新得的赏钱便往回赶。
晏秋已经吃得大饱,一顿饭下来,他跟李青原的关系拉进了许多。
所以他直接命令府上的下人给他搬来了一张躺椅,此时他正悠闲的躺在上面饭后消食。
李青原在旁边眉头都快拧成一个八字了。
他拍拍旁边的扶手:“才吃完饭你就这样懒散?”
晏秋睁了只眼,道:“非也非也,饭后不宜剧动,有恐伤气。”
李青原:“说人话。”
晏秋唏嘘了一番,“我说刚吃完饭不要剧烈走动,会岔气。”
李青原不信,回问道:“那我饭后还能练武,为何不痛?”
晏秋懒得跟这头倔驴辩驳,他算是发现了,李青原这人得顺着,你越逆着他他越是执拗。
这时,复命的小厮回来了,那如沐春风的笑容,一看就是活干利索了。
果然,小厮开口:“晏太傅,小的已将你吃烧鸡这事禀告给了殿下,殿下的回答是……”
旋即,他突然故作冷漠,模仿着应阙的神态,声音低沉的复述道:“知道了。”
晏秋:“???”
晏秋:“我让你回去跟我丫鬟说一声,你禀告殿下干嘛?”
那小厮冷漠的神情还未收起,脸“唰”的一下就红了,站那儿有些手足无措,他专门放腰上硌着他的银子仿佛快要不翼而飞。
他磕磕巴巴道:“小的……小的以为……是告诉殿下,都怪小的,没听全这才做错了事。”
什么大的小的。
不过,报错了就报错了吧,也没有多大的事,至少欢儿云杏他们应该知道自己不回去了。
晏秋摆摆手:“你下去吧,下次记得听清了。”
“是!”那小厮蓦地声如洪钟,捂着自己的腰便匆匆跑了。
腰疼?
虽然有人打了岔,但李青原还是分外执着于证明饭后剧动不会伤气,待小厮走后,他将晏秋从椅上拖了起来。
李青原力气大,晏秋基本一路上都是被拽着走的。
他就这样不情不愿的被李青原往空地上带。
李青原似乎想要给晏秋证明他是如何练武的以及练武后不会岔气。
但晏秋可懒得看。
突然,他眸光一转,欣然扬起一笑,“哎哟”一声后,拍拍李青原结实的手臂示意他停下来。
对方果然止步,晏秋顺势指了指自己的右臂,语气可惜道:“侍医每中午都得给我换药,我这伤势严重,不换不行,所以李公子,下次有空再看你练武吧。”
听到晏秋低呼一声,李青原下意识的松开了手怕弄疼了他,但借此机会,晏秋便如那河边光滑的泥鳅一般,直接窜了出去。
他边往外疾行还边挥手道别:“李公子,下次再见啦!”
李青原还想说话,晏秋瞬间警惕的小跑起来,话还未出口他已经消失在了视野里。
晏秋走过了一条街才敢停下来喘口气,他还真有些岔气了。右侧肋下传来一阵刺痛,一吸气就疼,但他才小跑完停下来,又忍不住大口喘气。
他此时非常想借此反驳李青原,让他好好看看自己说得是不是真的。只他是万万不想再回去,那简直是羊入虎口。
他就这样一边哀叫连连一边回了府邸。
刚进院门他就嚷嚷道:“时寅,时寅在哪,快传时寅!”
底下侍从们看晏太傅弓着腰捂着腹部以为是伤着了,马虎不得,便急匆匆寻人去了。
没想到时寅还没来,太子殿下却先到了。
应阙一袭收腰紫袍显出几分飒爽,腰间配饰也尽数摘了下来,这打扮仿佛回到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只是颜色有所不同。
像是这些时日发生的变化太大,晏秋一阵恍惚。
晏秋伤怀的情绪刚起一瞬,便被应阙打破了,“晏太傅吃烧鸡,怎么肚子还吃疼了?”
这哪是肚子,他捂的明明是侧腹!
晏秋经过马车上那几日,应阙在他面前的威严早已大大减小,他甚至时不时还能呛几句回去。
比如现在。
“太子殿下不是说出门了吗,怎么还在在府上逗留?”
应阙轻笑:“我这不正要出府吗,晏太傅堵在门口这让我怎么走。”
晏秋闻言往旁边靠了靠,这一个动作恰好不巧,直接露出了身后在门口等候多时、那皮笑肉不笑的李义。
晏秋:“……”
应阙:“……”
晏秋感觉侧腹更疼了,他欲盖弥彰的再次挡到路中,假装没看到李义。
下一秒,李义洪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官求见太子殿下。”
应阙瞥了一眼晏秋,对身旁的家令冷冷说道:“传他进来。”
……
一炷香过后,前院的紫檀木桌前多了三道身影。
时寅简直是天降神医,三两下便顺好了他的气,他本想溜之大吉,没想到被应阙抓了过来。
他和应阙坐着,李义站在身旁。
李义率先开口:“太子殿下,下官辰时也来拜见过,只是不巧没赶上好时候,现在特来此地赔罪。”
应阙无甚表情,只应了声。
李义目眦欲裂:怎么有脸的!?你不见我,还要我倒过来给你赔罪?
李义愈想愈气。
他用力的拍了拍手,身后几名侍从将几个大箱子放到地上,李义上前依次打开。
晏秋手里拿着茶盏,心里却望穿了眼。
这……这竟全是金银。
李义脸上堆满了笑,摩拳上前,俯身一拜:“殿下,这便是下官的厚礼,以此谢罪。”
晏秋目光微沉,如此数额已经算不上是赔礼了,这完全是想要设饵构陷!
他心里嘀咕着,希望殿下千万不要应了此人。
应阙眼神玩味,没着急回答,反而问了晏秋一句,“晏太傅,你觉得呢?”
李义急忙出声提醒:“此行得多亏晏太傅,他告知我需备厚礼相待,以此才能获取殿下的谅解。”
李义笑得不怀好意,此举简直是一石二鸟,既让应阙难以抉择,也离间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晏秋在万众瞩目之下,似乎哀叹了一声,“李刺史的礼实在是太重了些,我的确有说过需备些礼品,但……没想到李刺史竟如此不知分寸。”
“殿下宅心仁厚,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李刺史怎能如此……”
晏秋断得恰到好处,他是怕殿下不知其中利害才直直的说了出来,但是此话一出可是将李义得罪了个彻底。
他直接点明了李义心里肮脏的想法,只希望殿下不要懂不起他的好意才是。
李义大汗,没想到晏秋如此不顾情面,好歹还是喝了他几分茶。
他猛的低头,原是听说太子太傅年岁不高,恐是好糊弄,而太子殿下又是个不辨时局,不求上进之人。能收下最好,不能收下自己也没什么损失,反倒是显得太子殿下不近人情,轻慢官员。
应阙皱眉,像是不解,问道:“其中什么弯弯绕绕,李刺史能为此解释一下吗?”
李义猛的跪下,头都快扣到地了,一边求饶还不忘一边控诉晏秋:“下官绝无此意啊,晏太傅未免也太污蔑人了。”
没想到此话一出,应阙竟是直接发了脾气。
他猛的将茶盏摔到地上,上好的茶水洒了满地,又倏然起身,怒不可遏道:“大胆!晏太傅如何我心知肚明,他为了我连手都伤了,你竟还想伤他谤他。”
晏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抖了三抖,但提到自己手时,他特意移开大氅,让对面的人看得更清楚些。
这在李义眼里完完全全就是挑衅!
他跪在地上腿不知何时软成了一摊烂泥,头也止不住的往地面贴去,没想到晏太傅竟是为应阙所伤,那他在这挑拨半天,不就像个笑话一样。
“殿下,下官不敢!”李义语速飞快,惨叫道:“下官一时糊涂啊,求殿下原谅。”
应阙冷哼一声,不想过多的言语纠缠,挥手道:“来人,送客!”
李义没敢多留,不用侍从架着,自己就麻溜的爬了起来,带着自己的那几箱财宝,出了府邸。
没过多久院里安静了,晏秋瞟了几眼,不知殿下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
院里移栽了不少雪色的木槿,只有在风拂过之时才能闻到淡淡香味,与满地的茶水一融,更是清香满溢。
应阙的袖袍与花动簌,一个转身精准捕捉到了晏秋偷看的目光。
他缓步坐下。
茶盏被摔,丫鬟快步上前清理地面以及换上新的茶盏。
晏秋还是第一次见应阙动怒,他缓缓抬头问道:“殿下生气了?”
“没有。”
没有?没有你摔茶盏,这一个得花不少银子呢。不过,这个法子确实能很好的赶跑李义,自己还没有半分责任。起码对方这段时间不会再来了。
但晏秋不相信殿下能想到这一步。
不过他又说自己没生气。
半响,晏秋不确定的问了问:“殿下难道真是担心我不成?”
觉得他被诽谤了,帮他出气。
晏秋竖着耳朵等待他的回答,只听见应阙冷哼了一声,轻笑道:“没想到晏太傅是如此自衿之人。”
晏秋摸了摸鼻子,不是就不是,说他自衿作甚。
还要不要面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