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的天亮得比京城早些,早上丫鬟来唤他起床他时,甚至都没贪睡。
殿下大发慈悲,要他伤好后再去复课,但时寅给他透过底,这伤怕是没两个月好不完全。
他忍不住深吸几口气。
是自由的味道!
于是他精神抖擞的换上新袍,吃完早膳便出门溜达去了。
冀州多水巷,多轻舟,整个城内也都雅致极了,简直是文人墨客的最爱。
晏秋不禁在小店旁买了把折扇来彰显自己的身份。
时日尚早,只有食铺最为热闹。
要想了解一个地方最好的去处是什么,当然是听书!
于是一炷香过后,街边茶肆靠窗的位置又多了一道桃色身影。
跟之前一样的位置,要问为什么上次差点被刺了这次还选这相似的位置,那只能说是这个位置实在是太雅了。
可谓是:临窗闲坐,淡然出尘。
但与之前相比窗外景色却大有不同,先不说这窗棂雕镂精妙,巧夺天工,屋外那白墙黛瓦更是平添一番风味。
但令晏秋苦恼的是他一手持扇另一只手就不能喝茶了,失了些风度。
他吁了口气,侧目而眺。
即使清早没什么人,台上说书先生依旧十分卖力,清润高昂的声音传来:
“说道咋们这个冀州,那最闻名的便是满城美景,香飘冀茶,清丽佳人。那要问为何满城江水不被列入其中?”
说书人话锋一转:“那是因为湖水拥堵,凡遇梅雨时节水则满溢,众人苦不堪言,何谈闻名?那简直是冀州人不想提及的伤心处,每每说到此处必定心如刀绞……”
心如刀绞?晏秋开扇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人看,只见他拈须一笑,没有半分难过。
他继续听着,但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不速之客,宽大的身影完美挡住了他的视线。
晏秋小心提醒了一句:“这位老丈,麻烦你不要站到我跟前,我看不着了。”
李义一个趔趄,还是身旁的丫鬟扶了一下他才站稳。
晏秋疑惑的看向他,他应该不认识这人才对。
李义轻咳一声,虚虚站定,嘴角僵硬的扯出一个笑:“下官李义见过太傅大人。”
晏秋不确定道:“你是?”
李义一口老血含在喉间,要喷不喷。
“下官冀州刺史,前些日听闻太子殿下和太傅大人一同前往冀州,下官早已恭候多时。”
李义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有些抓狂:你来冀州都不先了解了解问问我这个刺史吗?还叫老丈?如此无礼,我有那么老吗?!
晏秋是真没想到,许是跟太子殿下待久了自己变得更加愚钝了。
但晏秋还是疑惑,他一个刺史不先去拜见太子,来他这作甚。
这么想着他也这么问了出来:“李刺史怎不去拜见太子殿下,先来我这不乱了规矩吗?”
李义直接重重的咳了两声,想起今早收拾了大半天,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年轻了十岁,又备好了礼去敲响太子府邸的大门。
结果底下人说是太子出了门,此行不巧,让他回去。
但哪里是出了门,人刚到他就派人守着了,期间都没见过应阙踏出过门槛半步,根本就是不想见他找的借口罢了!
晏秋关心的看了两眼,李刺史看起来得有五十多了,他这一咳晏秋是真怕他咳出什么毛病来。
他招呼道:“李刺史坐。”
李义脸色这才好一点,礼貌的道了谢才回答晏秋刚才问的问题:“下官早些时辰便去拜见太子殿下了,只是……”
李义故作停顿,悄咪咪观察晏秋的神色:“只是府里下人说殿下已出了门,下官这才不好强留在那。太傅大人可知殿下去了何处?下官好去当面陪个罪。”
晏秋颇为雅致的用扇子掩面,隔绝了李义的视线。
他想了想应阙今早并未出门,那就是纯纯不想见他而已。
李义却看着此人断臂还要装腔作势,心中一阵鄙夷。
晏秋摇手扇了扇,笑道:“太子殿下确是出了门,只是我虽为太傅却也无法得知他的行踪。”
李义心里啐了晏秋一口,嘴里没一句真话,看着年纪不大没想到心思却如此奸猾。
但他拱手,脸色讪然道:“大人恕罪,下官并无想打探太子行踪的意思,只是一时心急这才口无遮拦。”
晏秋看他那老脸上一时黑一时白,煞是有趣,戏弄道:“那李刺史该如何请罪?”
李义一怔,咬牙道:“下官必备下厚礼,登门请罪,只希望那时府里不要门扉紧闭才好。”
“希望如此。”晏秋说得含糊其辞。
李义起身拱手,语气更为生硬:“那下官先告退了,太傅大人想点什么随意,这桌算我的。”
晏秋虽说不差钱,但人家硬要请他也没办法。
此话一出,李义才得到晏秋从进门以来最真心实意的笑容。
晏秋道:“那多谢李刺史了!”
李义挥袖而去,晏秋也没辜负他的好意,他吃过早膳了,但早茶还未饮。
他招来小二要了这店里最好的茶,喝前那小二可是夸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滋味鲜醇,隽永绵长,入口生津。
晏秋就在他期待的目光下缓缓泯了一口,笑道:“确实如此,甘醇爽口,令人回味无穷。”
小二这才乐了。
……
青石小巷,一片晴朗之下,侧面被磨的光滑的石壁映出行人的侧影。
晏秋腕间扭转,折扇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度。
眼前却出现了一个不该在此雅地之人,晏秋的目光一下就被那人吸引了,不是因为他有多英俊,而是他手里提着一只……鸡。
一只羽色光鲜,膘肥体壮的鸡。
晏秋刚想抬头看这位勇士是谁,那人便贴心的侧了个身子。
巧了!
晏秋将扇柄一收,大步走向前,捂嘴笑道:“李公子这是去哪家窃的肥鸡?”
李青原一看,这残躯玉貌的不是晏秋是谁。
他扬了扬手里的山鸡,专门往晏秋身边带,被禁锢得死死的山鸡立刻觉得有望脱险,伸着脖子尖喙想要往前啄人。
晏秋被吓得连连后退,李青原却自豪道:“这是我去后山上打的。”
他在家就闲不住,不是舞刀弄枪就是登屋掀瓦,来了这地方,听说后面有片深山,他更是急不可耐,天还没亮就上山狩猎去了。
晏秋看他那样自得之意,知道的以为是捉了只山鸡,不知道还以为他猎了头野猪。
但别说这鸡看着雄赳赳的,一看就是山里的小霸王,练了一身腱子肉。
晏秋笑着恭维道:“李公子好身手,当真是英武不凡。”
李青原侧目点头:“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有眼光,跟着来吧,我请你品尝品尝。”
晏秋:“太客气了。”
“那你吃不吃。”李青原看他恍若垂涎欲滴,却还假意推辞。
晏秋点点头,“吃,肯定吃。”
李青原道:“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出来,我最讨厌你们这种说话要转几百个弯的人。”
比如他爹,成天念叨,还尽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李青原的宅子离他们并不远,只隔了两个街道。此时李青原露着个大膀子,十分接地气的坐在矮凳上杀鸡。
晏秋可不想过去弄脏了自己的绫罗绸缎,就靠在院门远远望着。
只见李青原手拿屠刀,说时迟那时快,一刀下去,那原本奋力挣扎的可怜山鸡瞬间被划破脖颈,鲜血洒满了一地。
李青原不甚在意的抹了抹,将那污血蹭到衣服上。
晏秋缩了缩脖子,对李青原杀鸡的样子表示敬佩,对他擦血的动作表示嫌弃。
可见李青原动作十分娴熟,仅仅一盏茶的时间,他手里就多出了一个白花花,胖嘟嘟的净鸡。
李青原将那只鸡举得高了些,方便晏秋看到它的全貌,满心都是炫耀的念头。
虽说不知道杀个鸡他为什么如此自豪,但晏秋还是很给面子的夸赞道:“李公子可真是操作娴熟,可谓是鸡中霸主。”
李青原“……不会夸人就闭嘴。”
但令晏秋震惊的是,杀鸡这事就此不提,没想到他竟还懂料理?
怪晏秋看岔了眼,李青原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没想到也有柔情的一面。
但见这位汉子动作利落,用盐、酒加上葱姜碎末给它浸以全身,约摸半个时辰后,丫鬟在院支起炭火,将其烤之。
不过多时,焦香味便扑鼻而来。
李青原和晏秋都蹲在炭火旁,蹲得久了晏秋腿有些麻,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李青原头也不抬继续翻转着山鸡,嘴上却不饶人:“这才多久就受不了了,我看晏太傅的身子骨是纸糊的吧。”
“非也非也。”晏秋晃晃受伤的手臂:“我是怕蹲久了手臂血液阻塞。”
“晏太傅用手走路?”
晏秋:“……”
怪不得裴乾每次见他都被气得跳脚,不是没原因的。
眼看着山鸡越来越香,不停的往下留着油水,外皮早已被烤的得金黄酥脆,格外的诱人。
李青原让人撤了炭火,放凉了一会就直接上手将其撕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
晏秋看着他的手,想到方才他杀鸡那一幕,莫名鼻尖泛起一丝腥味,他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句:“你洗手了吗?”
李青原斜了他一眼,“洗了,不洗晏太傅难不成不吃了?”
那肯定不吃啊,得多脏啊。
晏秋嘴上道:“我怎会嫌弃李公子,能请我吃就很感恩戴德了。”
不过看这满身的油水,晏秋一时无从下手,“令府没有食器吗?”
李青原皱眉,像是嫌弃他的矫情,“山鸡这样吃才香,那些打仗的士兵都是豪迈之极,哪有这么多的讲究。”
“李公子打过仗?”
“没。”
“那你为什么不讲究?”
李青原语气坚定,好似现在就要拿着兵器大杀四方一般:“我以后会的。”
晏秋钦佩他的豪情壮志,但是这并不是不给他食器的理由,“我不上战场,所以,你能差人给我拿食器来吗?不多要,给我个碗就行。”
李青原看着他思索了一番,道:“你确实上不了战场,你这样怕是打起来随便一匹马,都能在你身上踩一脚。”
晏秋:“……”
纠结这事做什么,他要的是碗!
晏秋笑得僵硬,李青原反应过来后,倒是没再为难他,让丫鬟给他递了个碗。
可看到那碗时晏秋还是忍不住扶额,谁家碗跟盆一样大。他看向着眼前已经开始大快朵颐的饭桶,想必这巨物就是出自此人之手。
李青原吃得满嘴油,他随意一擦,那件玄色长袍又多了一丝油痕。
晏秋埋头开吃,别说,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味道还真不赖,他第一口就爱上了,也不顾不得眼前这个大盆,吃得格外香。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于是招招手唤来了个看门的小厮,从兜里拿出银钱塞到他手里,拜托道:“你去太子府上我院里帮我传个话,说我午膳不回去吃了,在这已经解决了。”
那小厮紧握着银两,目光却紧张的看向李青原,待到后者点头,他才松了一口气,简短应了声,便传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