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多大个人了还一惊一乍的,”天谕帝笑嗔着把裴咲按回椅子上,“只是做个假设而已。再者为父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听了这话裴咲的脸色才好了些,父子二人有着相似地面容,穿着一样的金黄色暗龙纹长衫,倒有些时空交汇的感觉。
在裴咲面前天谕帝像个寻常人家的父亲,拉着他从天上聊到地下,滔滔不绝。裴咲也难得有心,静静地听着、瞧着自家父亲意气风发的样子。
倏地,天谕帝皱起眉头叹息道,“咲儿,当初的事,也是时候该告诉你了。”
他的哥哥裴非并不是天谕帝亲生的,就连那个被他母妃厌恶了一辈子的阮妃也仅仅是与天谕帝有几面之缘罢了,更遑论私情。
得知此事,又想起昔日母后说的话,裴咲独自一人走在吵闹的宫道上,心中五味杂陈。
昭乾殿
崔粲坐在镜前梳理着一头掺了银丝的长发,听着手下大宫女盼儿的回禀。
“娘娘,目前消息就是这样。现在三皇子殿下已经出宫去了。”盼儿时刻注意着崔粲的反应,小心翼翼地把探子递上来的消息告诉她,“我们……要做些什么吗?”
“点心做好了吗?”崔粲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似乎并没有听到方才的那句话。
盼儿熟知崔粲的脾性,忙捧上摆放整齐的糕点,“禀娘娘,做好了。”
“嗯,”崔粲放下梳子,对着铜镜理了理藕粉色的单薄衣裳,手执朱笔在额间点了一枚红痣,接过食盒,幽幽道,“该去给先帝送些点心了。”
王府中的裴苑正在案前抄写经文,烂熟于心的话语落笔却频频出错,一滴墨汁更是突兀地晕脏了纸张。他似有所感地望了眼皇宫的方向,心中惴惴不安,他总觉得有些不得了的事情要发生了。
“陛下,”崔粲轻轻推开了寝殿的大门,“别忙了,休息一下吧。”
天谕帝从奏折中抬起头,看清来人是崔粲,眸中的不满立刻烟消云散,化为了浓浓的温情,连忙起身迎接她,“粲儿,你怎的穿这么单薄便过来了。”
崔粲被天谕帝殷勤地按在了座位上,温柔地笑道,“这不是急着来见您。陛下公务这般繁忙,妾心甚念啊。”
天谕帝受宠若惊地挠挠脑袋,伸手去接食盒,“瞧你,这又没有外人,这般生疏作甚。”
崔粲不动声色地躲开天谕帝的手,将它放在书案边上,指着还敞在那的密文,巧笑,“你也不知道避着点人。”
“诶,有什么是粲儿看不得的,”天谕帝毫不在意这点,亲热地搂住崔粲的肩膀,“这些日子蒙族王廷不安分,事情确实多了些,冷落了粲儿,还真是罪过。”
崔粲调笑着扭头看他,“说的好像个色令智昏的。作为天下仁君,还是要广施恩泽。”
“粲儿怎的换了个簪子?”天谕帝并未在她的发髻上找到那枚碧玉簪,大婚数十年,她还从未摘下过。
“那簪子旧了,怕不禁用便换了下来。”崔粲抬手摸摸发髻,说着意味不明的话,“时间长了总是会变的。旧的也终究会被新的替代。”
天谕帝听着这莫名的话,余光扫到崔粲额间的朱笔点的痣,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稍稍叹息了一句,“是啊。但旧的那个,往往是最珍贵的那个。”
天谕帝把食盒掂了过来,放在面前,指着它道,“粲儿,不喂为夫吃口糕点么。”
崔粲微怔了下,坦然地对着天谕帝的视线,捻了一块递到他唇边,“阿劭,尝尝吧。”
“好啊,尝,粲儿送的,定然是要细细品尝的。”天谕帝眸里泛了些泪光,大口地将糕点吃了个干净,抬手拍拍崔粲的肩膀,“回去吧粲儿,门口没有人。”
早些跟裴咲闲聊的时候就已经屏退了宫人。藕粉衣裳、朱砂痣。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左右不过是他的粲儿依旧介怀着阮妃罢了。
他真的很想告诉崔粲,他真的从来都没有对旁的人有过丁点情意,只不过是皇帝这个位置才让他不得不受制掣肘。
“粲儿,既然这是你要的,为夫,就给你罢。”倘若崔粲回头定是能看见天谕帝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但是,她没有。
直等崔粲的身影在宫路尽头消失,才失魂落魄地清理案台上食盒落过的痕迹,仿佛崔粲从来都没有来过。
他就坐在那对着烛火发呆,失神地盯着火舌舔上纸张,随后野草一般长到自己的衣袖上,滴滴艳红的血落在火光中,升起一阵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