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江南4

晨光初透时,船已过了高邮湖,进入一段狭长的水道。两岸芦蒿丛生,水鸟在苇丛间起落,翅尖掠过水面,留下一道道细长的银痕。温知予从睡梦中醒来,发觉船身比昨日平稳了许多,像是行在一条无风的河湾里。他披衣坐起,推开通向船头的板门,一股夹着水草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

他正要走上船头,却看到一道身影正立在船头的方寸之地,缓缓地打着拳。

晏清辞换了一身窄袖的青灰色短褐,腰间束带,下摆扎进绑腿,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许多。他的动作不快,一招一式都仿佛在水中推着什么东西,绵密而不滞涩。双手起落之间,衣袂翻动,但并不带风。温知予站着看了一会儿,只见他拳势忽收,又变掌为指,沿着身侧划了一道圆弧,随即收势站定,气息平稳得像是从未动过。

温知予忍不住拍了一下手:“好功夫。”

晏清辞转过身来,见是他,微微欠了欠身:“殿下醒了。臣只是晨起活动筋骨,算不得什么功夫。”

温知予走到船头,在他身边站定,望着远处渐渐明亮起来的河面,道:“你师从何人?看起来不像寻常武师的路数。”

晏清辞沉吟了片刻,道:“家父年轻时曾在北境行伍,学了些战阵上的拳脚。臣幼时体质偏弱,家父便将这些拳法拆散了,改作强身健体之用。一来二去,便练成了如今这副不文不武的模样。”

温知予笑道:“你倒谦逊。方才那几手,我虽看不明白门道,但下盘沉稳、气定神闲,至少练了十年以上的功夫。你那位父亲,怕不是普通的武将吧?”

晏清辞没有接话,只是淡淡一笑。他转身回了舱内,片刻后端出一只青瓷碗来,碗中盛着两只用荷叶裹着的糯米团子,犹冒着热气。

“船家的早食,多做了两只,臣替殿下留着的。”他将碗递过去。

温知予接过来,解开荷叶,一股混合着米香和荷叶清气的味道扑鼻而来。糯米团子中间包着豆沙馅,甜而不腻,入口绵软。他吃了一只,又拿起另一只,看向晏清辞:“你不吃?”

晏清辞坐在船舷边,正用手掬起一捧河水洗脸,闻言摇摇头:“臣已经用过了。”

温知予咬了一口手中的糯米团子,含糊地道:“你倒是心细。早起练了拳,还替我留了吃食。”

晏清辞没有应声,只低头拧干衣摆上的水。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船行至午后,两岸渐渐热闹起来。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座临水的镇子,青瓦白墙的屋宇沿河而建,一座廊桥跨在河上,桥上人来人往,桥下画舫穿梭,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是乌衣渡。”晏清辞站在船头,望着前方的镇子,“前朝时这里是漕运要冲,往来客商都在此歇脚,十分繁华。如今虽然不如从前,也比一般的小镇热闹许多。”

温知予看着那桥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起了兴致,转头道:“咱们靠岸歇一歇吧,我去镇上走走。”

晏清辞没有反对,让船夫将船靠到岸边的石阶旁。温知予跳上岸,晏清辞跟在他身后。影七留在了船上,只远远地缀在不远处。

镇子不大,主街只有一条,两旁商铺林立,酒楼茶馆幌子招展。温知予信步走着,目光被街边一处人头攒动的戏棚吸引了过去。那戏棚搭在一家茶馆门前,台上正演着一出傀儡戏——木头雕成的小人穿着锦绣戏服,在艺人手中翻腾舞蹈,变换着身姿。台侧的乐师敲着锣鼓,二胡拉着悠长的调子,将一出悲欢离合唱得抑扬顿挫。

温知予站在人群外,踮了踮脚,看不真切台上的场景,只隐约听到唱词中夹着“别后不知君远近”几个字。那调子缠绵悱恻,尾音带着一丝颤意,像是一根细细的线,在他心口缠绕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像是自己也在什么地方看过相似的戏,听过相似的曲调。但那念头一闪而过,连轮廓都来不及成形,便被周围的嘈杂声冲散了。

晏清辞停在他身边,没有催促,只是站在半步开外,安静地等着。温知予的目光在戏台上停留了一会儿,终于移开了,转头看向他:“走吧,这里人多,没什么好看的。”

他正要转身,却听到戏棚一侧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晏公子?可是晏公子?”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迈的戏班班主正站在戏棚边,一手撩着布帘,一手颤抖地指着晏清辞,浑浊的眼中泛着泪光。他快步走到晏清辞面前,便要跪下,被晏清辞伸手扶住了。

“老人家不必多礼。”晏清辞的声音平静,语气温和,“您是……?”

那班主颤声道:“晏公子贵人多忘事。去年秋末,老儿带着班社在扬州一带演出,惹上了当地一位衙内的纠缠。那位衙内要强买老儿的女儿做妾,老儿不允,他便砸了班社的行头,还要将老儿扭送官府。是晏公子恰好路过,替老儿摆平了此事,还赠了一笔银子让老儿重购行头。此恩此德,老儿无以为报,只能在这台上演几出好戏,给晏公子祈福。”

温知予站在一旁,听着那班主的叙述,转头看向晏清辞,眼中带着一丝审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清得几乎有些寡淡的年轻人,会在路途中做下这样的善事。他帮过去一个素不相识的穷戏班,却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若不是今日在这镇子上无意间遇到旧人,只怕这件事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晏清辞扶起那班主,轻声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又让影七取出几两碎银,递给那班主道:“班社重新开张,处处都要用钱。这点银子给令爱添几件新衣裳,就当是给她添妆的贺礼。”

那班主捧着银子,已是老泪纵横,口中不住地道谢。晏清辞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到温知予身边道:“殿下,咱们该走了。”

温知予没有动脚,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出声,跟着晏清辞向街口的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才开口:“晏公子,你做过多少这样的事?”

晏清辞微微一怔:“殿下是指……”

“像方才那样的事。”温知予停下脚步,看着他的侧影,“帮人解决麻烦,赠人银钱,又不留名姓的事。”

晏清辞沉默了。他看着远处屋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遇上了便帮一把,算不得什么。臣家中幼时常听家父说,世间最难得的是公道二字。遇到不公道的事,纵使不能出头去争,至少也不该视而不见。”

温知予心中一动,仿佛有一根极细的线在脑海中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深深看了晏清辞一眼,没有再说话。

傍晚时分,天色骤变。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被一层铅灰色的乌云遮蔽,河风渐紧,不一会儿便落下雨来。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后来便成了连天的雨幕,打得河面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船夫将船靠到一处河湾的避风处,下了锚。雨水敲击着船篷,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舱中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风中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摇摇晃晃。

晏清辞取出随身携带的茶炉,生了炭火,开始煮茶。他动作不疾不徐,洗净茶盏,将茶叶投入壶中,注入沸水,洗茶、冲泡、出汤,一连串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温热的茶香在舱中弥漫开来,驱散了几分潮湿的寒意。

温知予在灯下看着他,忽然道:“你今日说过一句话,可还记得?”

晏清辞将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臣今日说过许多话,不知殿下指的是哪一句?”

“你说,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温知予接过茶盏,握在手中,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那座桥为什么叫若木桥?这名字有什么来历?”

晏清辞端着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低头饮了一口茶,才道:“那桥上有一块旧碑,碑文记载,前朝有个读书人在这桥边遇到了一位姑娘。两人相谈甚欢,却因故未能相守。临别时,那读书人折了一枝若木花赠予她,说若有人能持那花回到桥边,他便能认出故人来。后来那姑娘再没有出现过,桥便被人称作若木桥了。”

温知予听着这个故事,觉得心上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说不清是酸是涩。他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个读书人呢?他后来等到那位姑娘了吗?”

晏清辞摇了摇头:“碑文上没有记载。但那读书人在桥头种了一株若木树,日日浇灌,直到老去。有人说他等到过那位姑娘,也有人说不曾等到。真相如何,便只有那座桥知道了。”

温知予没有再接话。他低着头,看着杯中浅褐色的茶汤在灯光下轻轻晃动,映出自己的面容。雨声打在篷顶,一阵紧似一阵,像是谁在叩击着那道看不见的门扉。

夜渐深了。

温知予觉得头有些沉,起初他并未在意,只以为是连日行船有些疲乏。可到了后半夜,那股沉重感越来越明显,额角隐隐发烫,身上一阵阵发冷。他蜷在铺上,将薄毯裹紧了一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模糊之间,他看到有人影在他面前晃动。那身影靠近了,一只微凉的手探上他的额头,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他听到晏清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而稳:“殿下发热了。影七,去后舱把药箱取来,再把那件大氅拿过来。”

接着是一阵琐碎的声响——脚步声,布料的窸窣声,水盆碰撞的轻响。温知予的意识在昏沉中浮沉,只能感觉到有人将他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一只软枕,然后一只粗陶碗凑到他唇边。那人托着他的后脑,将温热的药汤一点一点喂进他口中,动作极轻,极稳,像是生怕弄疼了他。

药汤极苦,温知予皱着眉头想要偏头躲开,那人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用指腹轻轻按住他的下颌,低声道:“殿下忍一忍,这药对退热十分有效,喝下去便会好受些。”

那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味道。温知予顺着那力量将药咽了下去,苦涩的药汁顺着食管滑入胃中,他皱着脸咳了两声,便再也没有力气。

有人用湿布巾替他擦拭额角,冰凉的水汽贴上来,带走了一部分灼热的温度。温知予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在昏睡的边缘挣扎了片刻,终是被那深重的倦意拽了下去。

半梦半醒之间,他口中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晏……”

那个字刚出口,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是在唤谁,但原本正替他掖被角的那只手,却猛地顿住了。

晏清辞蹲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地,维持着手悬在半空的姿势,许久没有动作。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那一瞬,他的影子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竹子,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却终究没有断。

他缓缓收回手,将那被角掖好,又替温知予拢了拢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他的指尖极轻地触过那一片温热的皮肤,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瓷,随即又闪电般收了回去。

影七站在舱门口,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去,将目光移向窗外密不透风的雨幕。

这一夜,雨没有停。晏清辞也没有睡。

他靠着舱壁坐着,手中握着那卷旧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一遍一遍地从温知予微微蹙起的眉间,移到他安静的睡颜上,又移开,如此反复。

天快亮时,雨势终于小了下来。温知予的额角不再烫得灼人,呼吸也变得均匀安稳。晏清辞将那只空了的药碗收好,又将湿布巾洗净晾在窗边,这才将身体靠回舱壁上,轻轻合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熟,隔着一层朦胧的意识,他隐约听到温知予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像是在叫他的名字,又像是在说什么别的话。他没有睁眼,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慢慢地松开了。

清晨,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光。

温知予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厚实的大氅,盖在他原来的薄毯上面,压得严严实实。他坐起身,觉得头还有些沉,但已比昨夜舒服了许多。他四下看了一圈,舱内空荡荡的,对面铺位上没有人。但那只粗陶碗还放在矮几上,碗底残留着一层浅浅的药渣。

他端起来闻了闻,苦辛之气扑鼻而来。他不认得那股药味,但知道有人在他昏沉之时,一夜不眠地替他煎药、喂药、换湿布巾。他又看了一眼那条大氅——是晏清辞来时穿在身上的那一件。

温知予握着那大氅的领缘,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他摸了摸自己的枕边,忽然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他掀开枕头,看到那下面压着一朵小花,紫色的花瓣边缘泛着一层银色的光泽,像是清晨的露水凝在上面,与他之前收到的那朵干花一模一样,却更新鲜,还未褪色。

他拈起那朵花,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想起那日在扬州若木桥头,晏清辞与他说过的那个关于若木花的传说。一个模糊的念头从他心底浮起,像是一尾游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却又转瞬不见了踪影。

他正出神,舱门被推开了。晏清辞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到他已经坐起,目光在他手中的花上停了一瞬,神色却如常:“殿下醒了。喝些热粥暖暖胃,昨夜烧了一夜,肚子里没食,容易发虚。”

温知予看着他蹲下身将粥碗放在矮几上的侧影,张了张口,想要问他昨夜是不是守了自己一整夜,却终究没有问出来。他只是将手中的银缘花小心地收进袖中,端起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

粥熬得软烂,米香浓郁,里面还混着红枣和枸杞的甜味。温知予一口气喝完,放下碗,看了晏清辞一眼,道:“你这粥是从哪里弄的?船上还能做这个?”

晏清辞道:“昨夜里见船家的灶还温着,便借了火,顺手熬的。殿下若觉得尚可,臣再去盛一碗来。”

“不必了。”温知予叫住他,“你昨夜……没睡?”

晏清辞的脚步微微一顿,后背一瞬的僵硬,却没有回头。他停了一息功夫,语气平淡地道:“臣睡眠向来浅,昨夜听着雨声,便没怎么合眼。不过不妨事,臣习惯了。”

温知予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他低头,望着掌中那只空碗,忽然觉得那碗底残留的温热,一直暖到了心底。

临近傍晚时,一只灰羽信鸽落在船篷上。影七捉住信鸽,解下它腿上的竹管,取出卷成细条的纸笺,递给了晏清辞。

晏清辞展开纸笺,看了一眼,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将纸笺重新卷好,收进袖中。温知予正好从舱中走出来,看见这一幕,随口问道:“谁的信?”

晏清辞顿了一瞬,道:“京中来的消息。国师府那边传话说,朝中近日有些风动,与沈家有关。”

温知予眉头微动:“沈家不是已经被抄了吗?朝中还有什么风动?”

晏清辞声音平缓:“沈家在朝中还有余党。他们折了沈家这棵大树,心有不甘,便想借着弹劾国师府来泄愤。信中说,有人上了一道奏本,称国师府借着清查沈家之机,私吞了沈家部分家产,还纵容臣在外行事跋扈。”他说到这里,淡淡补了一句,“无稽之谈罢了。”

温知予却不像他这般轻描淡写。他在船舷边站住了,面上浮起一丝冷意:“这是要倒打一耙。他们动不了国师府的人,便要从名声上抹黑。”

晏清辞看了他一眼:“殿下不必为臣担心。这点风浪,国师府还扛得住。”

温知予摇了摇头,语气比他预想中更认真:“我不是担心你。我是觉得,这些人既然敢对国师府下手,胆子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若这次让他们得逞,往后只会变本加厉。”他沉吟了一瞬,道,“回京之后,我替你去御前说几句话。”

晏清辞心中一震,却道:“殿下贵为皇子,不该为臣卷入这等是非。若是被人知道殿下为臣说话,恐怕对殿下不利。”

“我自有分寸。”温知予打断他,语气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替国师府办事,还办了这么一桩大案,父皇心里自然有数。那些人上折子弹劾你们,也未必真是为了沈家,说不定是借着沈家的事来试探父皇对你的态度。你若是不声不响地受了委屈,反倒让那些人以为国师府好欺负。我替你说话,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国师府。国师府是朝廷的柱石,不该被这些人泼脏水。”

晏清辞沉默地看着温知予。暮色在他深黑的眼中倒映出一片微光,那位曾经他不肯说出口的苍白的少年,此刻立在船头,明明大病初愈,面颊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却像是一把淬了火的刀,落在哪里都是落定了一个决意。

晏清辞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多谢殿下。”

温知予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这份拘谨的谢意:“别谢来谢去的了。你昨夜熬药暖粥的人情,我还没还呢。”

船继续向北行了一日。第二日午后,河面骤然开阔,两岸的景色从野趣的苇荡变成了规整的堤岸和整齐的农田。远处已经能看到皇都巍峨的城墙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温知予站在船头,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都城,心中浮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座城里的一切都熟悉——高墙、宫苑、朝堂、父皇和兄弟,以及那层层叠叠的规矩和礼数。可此刻他心中想着的,却是即将到来的分别。

船在一处码头靠了岸。码头上已经有两骑马在等候,是温景瑞派来迎接的人。晏清辞让船夫先行停稳,将温知予的行李交给迎候的侍卫,然后自己从船舱中取出一只小布包,双手递到温知予面前。

“这是什么?”温知予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石头。

“回京的路还长,臣恐怕要与殿下在此别过了。这块石头是臣在若木桥下捡的。”晏清辞道,“那日与殿下说起若木桥的传说时,臣便想到了它。臣不知殿下信不信这些,但若殿下往后心中有什么过不去的念头,便看一看它,权当是个寄托。”

温知予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白色的卵石,掌心大小,形状圆润,入手温凉。石面上有一道天然的纹路,蜿蜒曲折,像是一条流水,又像是一枝半开的花枝。

他握着那块石头,觉得胸口发紧,却说不出什么话。他抬起头,看着晏清辞,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腰间解下一枚随身的牙牌。那牙牌是象牙所制,一面刻着“温”字,另一面刻着一枝兰花,是他自幼便挂在身边的东西。他将牙牌递到晏清辞手中,道:“你也替我收着一件东西吧。这块石头我收下了,这枚牙牌你带着。往后——往后若有什么事,凭这牙牌,随时可以来见我。”

晏清辞低下头,看了看掌中那枚温润的牙牌,指尖在上面那道兰花刻纹上停留了片刻,终于合拢手指,将牙牌收入怀中。

他退后一步,拱手行了一礼,姿态端正而郑重:“殿下千金之体,日后起居还望珍重。”

温知予站定在码头的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大叫了一句:“晏清辞!”

那人停下脚步,回身抬头,却只看见温知予用力地扬起手中的白石头,朝他晃了晃:“回头若得闲了,到宫里来,我请你喝酒。”

晏清辞怔了一瞬,唇角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扬起:“好。殿下之言,臣必不敢忘。”

他翻身上马,掉头向着皇都的方向而去。两骑马一先一后,蹄声渐渐远去。温知予站在码头边,手中拽着那块白石,望向那渐渐消失在高墙后的背影,心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无限放大了。

他摊开手掌,看了看那块白色的石头,那上面蜿蜒的纹路像极了一个“归”字。

他握紧那块石头,转身走上另一辆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暮色。

晏清辞骑马入了城,却没有立刻回府。他在城门口勒住马,望着渐渐暗下来的街市,片刻后从怀中取出那枚象牙牙牌。刀刻的“兰”纹在指腹下粗糙而清晰,他垂下眼,在马背上长久地沉寂着。

影七低声问道:“少主,可要回府?”

晏清辞这才收拢五指,将那枚牙牌重新贴身藏好,振了振缰绳:“回吧。”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面容隐在暮色与风帽之中,没有人能看到他低垂的眼中,藏着一点乍看并不起眼、却深得近乎固执的欢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殿上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