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皇甫璟换上王府侍卫的统一服制,一袭玄色劲装,腰系革带,配发了一柄制式长剑。剑是好剑,虽比不上他那柄随身的青锋,却也算得上精良。他依例到外院点卯,被分派到正门值守。
一个上午站下来,进出王府的人寥寥无几。秋阳慵懒地挂在天际,将正门的石狮影子拉得老长。进出的无非是些采买的仆役和递送公文的驿卒,偶尔有一两顶青帷小轿从侧门进出,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的是何人。皇甫璟目不斜视,站得如同一杆标枪,余光却将每一个进出之人的面孔、步态、衣着细节都烙在了心里。
一个时辰后,往来人等他已能大抵分辨。
那个穿灰布短褐、挑着菜担的老农是每日给后厨送菜的;那个骑枣红马、鞍上挂着公文囊的驿卒每三日来一次;那个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白发老翁,昨日也在这个时辰出现过,说是来给王府花匠送花种的,可皇甫璟注意到他的虎口有一层极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之人才会磨出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些细节一一记下,面上依旧是那副初来乍到、老老实实的模样。
倒是叶惊弦那边,从早上便没见着人影。皇甫璟趁着换岗的间隙,向同僚打听了两句,得知内院侍卫每日清晨都要到演武场加练半个时辰,由王府的教头亲自督导。那教头姓裴,据说是个退下来的边军将领,一身横练功夫已入通玄境,是个实打实的厉害角色。
“裴教头对手下的人严得很。”同僚说这话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庆幸,“景兄弟你运气好,分在了外院。内院那帮人天天□□练得脱层皮,你是没见着,上个月有个新来的,练到第三天就趴下了,愣是被抬回去的。”
皇甫璟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想,叶惊弦性子张扬跳脱,在这等严苛的规矩下也不知能不能按捺得住。以他的本事,裴教头那点操练自然难不倒他,可这少年人最受不得拘束,三言两语不合便容易露了锋芒。但愿他莫要惹出什么乱子来。
正思忖间,忽听一阵脚步声从内院方向传来。叶惊弦与十余名内院侍卫鱼贯而出,个个汗透重衣,面上却都精神抖擞。叶惊弦走在队伍末尾,额角还挂着汗珠,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少年人特有的清瘦锁骨。他瞧见皇甫璟站在正门值守,眼睛顿时亮了,嘴角一翘便要开口,被皇甫璟一个眼神轻轻压了回去。
叶惊弦立刻将到嘴边的招呼咽下,只是路过时刻意放慢了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句“师兄放心,没惹事”,便头也不回地跟着队伍走了。
皇甫璟收回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重新站回正门岗哨的位置,目光落在门外长街上。街对面,那个卖胡饼的老妪还在摆摊,几个孩童围着她的摊子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更远处,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担子上挂着花花绿绿的丝线与铜镜,在秋阳下晃得人眼花。那货郎的面孔他昨日便记住了,右眼角有一颗黑痣,叫卖声拖得老长,尾音上扬,带着陇西口音。
一切如常。
可这份如常本身就不寻常。他来北辰城不过两日,便已见识了这座城池外松内紧的森严戒备,见识了王府中隐藏的高手,还有院墙上那道来历不明的暗号刻痕。在这等环境之下,一个货郎昨日今日都在同一时辰出现,若说他只是个寻常货郎,皇甫璟不信。
他需要将密信送出去。
眼下外院值守的排班表他已摸清了,每日巳时与申时各有一次换岗,午时有半个时辰用饭休整。正门值守的侍卫不得擅离岗位,但午时换岗后可以自由活动半个时辰。这便是他唯一的机会。
午时将至,换岗的同僚按时到位。皇甫璟交接完毕,不紧不慢地往伙房方向走去,走到半路却拐了个弯,向管事递了个采买的条子,说是要添置几件日用之物。
那管事看了看条子,毛笔一支,灯油一壶,粗茶半斤,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物什,便随手批了个准许,嘱咐他在未时前务必回府。皇甫璟道了声谢,揣着条子出了王府侧门。
北辰城的北市白日里颇为热闹。往来的胡商牵着骆驼在街边兜售皮毛与香料,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打声此起彼伏,酒楼门口的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皇甫璟没有直奔杂货铺,而是先在街上闲逛了一圈。
他在皮货铺前站了片刻,摸了摸一张灰鼠皮的成色;又在铁匠铺门口看了半晌一个年轻学徒打铁,还被溅起的火星子烫了袖口,惹得那学徒连声道歉。他摆摆手,继续往前走,路过那家胡饼摊时还停下来买了个胡饼,与老妪攀谈了两句,问清了城里哪家铺子的茶叶最地道。
他做这些时,步履从容,神态闲适,活脱脱便是一个难得得了空闲、出来采买物什的年轻侍卫。
在市集上逛了两盏茶的工夫后,皇甫璟才走进那家挂着褪色幌子的茶叶行。铺子不大,柜台上摆着几只青瓷茶罐,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陆羽烹茶图》。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身着靛蓝布裙,头上挽着个利落的圆髻,正用一杆小铜秤在称茶叶。见皇甫璟进来,她抬眼打量了一下,含笑道:“客官要买什么茶?”
“粗茶半斤,要耐泡的。”皇甫璟说着,目光在柜台上那几只茶罐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只画着兰草的青瓷罐上。这只罐子他认得。昨日出城前他随队伍经过北市时,曾瞥见这家茶叶行门口摆着同样的兰草罐。罐子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心形缺口,这是别离间暗桩约定的标记。
他伸手指了指那只罐子:“就这个吧。”
掌柜的笑意不变,转身去取茶叶时,皇甫璟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掌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将茶叶装好,用麻绳系紧了递过来,口中报了价钱,不经意地将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塞进他的掌心。
皇甫璟将密信夹在银票里递过去,随后若无其事地出了茶叶行,又接着逛了几家铺子,在笔墨店买了支毛笔,在油铺打了一壶灯油,还在一家旧书摊前翻了半晌书页泛黄的《逍遥剑谱》,直到手中拎满了大大小小的物件,方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回到王府时,未时未到。门口的侍卫同僚见他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笑着打趣道:“景兄弟这是把北市搬回来了?”皇甫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一包胡饼递给那同僚分食,自己拎着其余物件回了住处。
关上门,他面上的所有表情都敛了去。
那张从茶叶行带回来的纸条上解密之后是五个字,临渊城囤兵,是玄武影冷千秋的字迹。
皇甫璟看完之后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落进茶盏里,再倒了半盏冷茶浇上去,灰烬化作一滩黑水,再辨不出形迹。
他铺开纸笔回信,告知冷千秋云梦泽同样有异动,必要时可去寻花想容。他用的是别离间专用的隐语,寻常人即便截获了也看不出门道。落款处依旧是那个简到极致的“璟”字符,墨迹未干便被折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塞进腰带暗袋里。
这封信需要一个时机送出去。但今日已出过一趟门,再去一次北市难免惹人起疑。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院墙外那几株胡杨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摇晃,枯叶簌簌而落。
不急。
他已在府中站稳了脚跟,每日正门值守都能观察往来人物,叶惊弦在内院也能接触到更核心的动静。只要不出变故,这盘棋他有的是时间慢慢下。
可变故偏偏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次日清晨,皇甫璟照例在正门值守。日头刚爬上东墙,便见一队人马从内院方向鱼贯而出——当先一人白衣白马,眉目疏朗,正是五皇子北辰王萧逸昀。他今日未着冠冕,只用一根白玉簪束发,身上是件银灰色的骑装,外罩墨色大氅,通身上下无半分亲王的骄奢气派,倒像是个要出门游猎的世家公子。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内院侍卫,叶惊弦也在其中。少年今日换了身利落的骑装,腰悬长剑,面上虽竭力做出沉稳模样,眼底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雀跃。皇甫璟与他对视一眼,便知今日不是寻常巡逻,这是要出城。
果然,萧逸昀在正门前勒住马,偏头看向裴教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老裴,今日往北山猎场,外院也出几个人跟着吧。正门值守的这几个都带上,年轻人总闷在府里也无趣。”
裴教头微微一愣,似乎觉得不妥,但见萧逸昀说得轻描淡写,便也没有多言,只是点了几个外院侍卫的名字,皇甫璟自然在其中。他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动。围猎出城,意味着离开王府的重重监视,意味着随行人员分散在猎场各处,意味着他有大把的机会将密信传递出去。
这简直是瞌睡时递来了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