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最后一场比试尘埃落定。
皇甫璟收剑入鞘,面前那名使双锏的壮汉已单膝跪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皇甫璟依着规矩拱手道了声“承让”,转身走下演武台。叶惊弦那一场结束得更早,此时已抱臂在台下等了半晌,见他下来,嘴角一翘,露出两颗虎牙。
“师兄,第十七个。”叶惊弦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得意,“我数着呢,你今儿一共出了十七剑,一剑比一剑省力气,最后一个连三招都没撑过。这儿的人也太不经打了。”
皇甫璟没接他的话,只淡淡道:“你用了多少?”
“我就更省了。”叶惊弦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对付那个用双刀的,三掌。连剑都懒得拔。”
皇甫璟扫了他一眼,目光里含着一丝无声的警告,叶惊弦立刻将那三根手指收了回去,做出一副老实模样。
未几,王府管事手捧名册走上前来,高声道:“比试已毕,诸位壮士辛苦。以下念到姓名者,请随我入府面见王爷。”他依次念出五个名字,皇甫璟所用化名“景珩”赫然在列,叶惊弦的化名“叶弦”紧随其后。
叶惊弦趁众人不注意,朝皇甫璟挤了挤眼。皇甫璟视若无睹,只随着管事穿过演武场侧门,步入王府内院。
北辰王府内院与外间的简朴大不相同。假山流水,曲径回廊,每一处景致都经过精心布置,却又不显奢靡,只让人觉得疏朗有致。
皇甫璟一路留心观察,心中暗暗计数。从演武场到内书房,沿途明哨四处,暗哨至少三处,且每一处哨位都布置得极为讲究,视线交错,几乎没有死角。这等防备,便是玄川王府也比不上。
区区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何至于此?
内书房中,北辰王萧云霁已换了一身鸦青色常服,正坐在书案后翻阅一卷书册。见五人进来,他放下书卷,抬眸微微一笑,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五位壮士能在数十人中脱颖而出,皆是俊杰之才。小王能得诸位相助,实乃幸事。”
他说话时目光在五人面上一一扫过,轮到皇甫璟时略微停留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出异样,但皇甫璟捕捉到了。他的心跳慢了半拍,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垂首抱拳,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
萧逸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依次问了五人的姓名、师承、擅长武艺。前面三人答得中规中矩,或是散修剑客,或是边军退下来的武官,来历清晰,挑不出什么毛病。
轮到叶惊弦时,他张口便道:“草民叶弦,无门无派,师父是个云游四方的老道士,早些年便仙逝了。草民擅长……嗯,什么都擅长一点,剑法掌法轻功都还过得去。”
这话说得轻狂,偏生他面上那副少年人特有的坦荡神情,倒不让人觉得冒犯,反倒透着一股少年意气。
萧逸昀含笑点头,并未追问。
轮到皇甫璟时,他只道了句“草民景珩,师从乡野武师,擅长快剑”,便不再多言。萧逸昀同样没有追问,只是目光在他身上又停了片刻,随即移开,唤来管事为五人安排住处与职责。
安排的结果出乎皇甫璟的意料。
他与另外两名新入府的侍卫被编入外院卫队,负责王府正门及外围巡防。叶惊弦却被编入内院护卫队,与其他几名侍卫一同负责内院巡逻。
不仅如此,两人的住处也相距甚远。皇甫璟被安排在外院东侧的侍卫房舍,与另外两人同住一院;叶惊弦则被安置在内院西侧的一处独院,与另外两名内院侍卫为邻。
叶惊弦听到这个安排时,眉头便是一皱,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皇甫璟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皇甫璟面上平静如水,心中却已掀起波澜。他与叶惊弦在比试中并未刻意表露彼此相识,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极少。可北辰王偏偏将他们二人拆开,一个在外院,一个在内院。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他是看出来了,还是只是惯常的防范手段?
皇甫璟决定暂且按下不提,先安顿下来再作计较。
回到外院住处时,天色已近黄昏。皇甫璟与同院的另外两名新侍卫寒暄了几句,便以疲乏为由将自己关进了屋内。他坐在床沿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一刻也没有停下。
孙济舟。漕帮帮主。临渊城。
一个月前那场密谈,孙济舟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批货是漕帮要从临渊城经水路运往蜀中的一批茶叶与药材,价值连城,漕帮担心沿途被水匪劫掠,故而花重金请别离间护送。
当时皇甫璟便觉得奇怪,漕帮本身便有武装,临渊城又是二皇子的地盘,水匪再猖獗,也不至于敢在皇子眼皮底下动手。可孙济舟言辞恳切,说这批货非同小可,容不得半点闪失,皇甫璟这才接了下来。
如今想来,处处都是疑点。
更重要的是,皇甫璟与孙济舟面谈时,曾仔细留意过此人的举止气度。孙济舟身形微胖,说话时喜欢用手指叩击桌面,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说话带着浓重的临渊口音。这些细节都与今日在北辰王身边见到的那个“孙济舟”吻合。
可是,一个漕帮帮主,大老远跑到西北苦寒之地的北辰城来做什么?
临渊城是二皇子的地盘。漕帮的根基在临渊城。如果孙济舟与北辰王暗中有往来,那这笔十万两白银的契约,究竟是为了什么?引别离间入局?还是别有所图?
皇甫璟睁开眼,走到案前,铺纸研墨,飞快地写了一封密信。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即刻查清临渊城漕帮帮主孙济舟之相貌、行踪、近日动向。此人是否仍在临渊城?速回。”落款处他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极简的离字符。
这封信是发给花想容的。慕容家的晴雨阁在各地都有眼线,临渊城是漕运重镇,必定有晴雨阁的人手。若能查实孙济舟的真实身份与行踪,很多事便能有答案。
他将信折好,推开房门,正打算寻个由头溜出去找驿站,却见院门口站着一个面生的侍卫,正抱着刀靠在墙边,见他出来便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道:“景侍卫,王府有规矩,入夜后不得随意出府。”
皇甫璟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了声“多谢提醒,我只是想散个步”。
他在外院中慢慢踱了一圈。月光清冷,洒在青石地面上如同铺了一层薄霜。院墙外,隐约可见几株胡杨的枯枝在夜风中摇曳。
走到院角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墙角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那是别离间约定好的暗号,用来在紧急情况下传递信息。刻痕的位置、角度、深浅,都有特定的含义。
这道刻痕的意思是,小心,有人监视。
他不记得自己之前有派过别人来北辰城执行任务,并且那个人也在北辰王府,还知道自己住了外院,难不成是别离间的暗桩?
前有玄川王告知自己的父亲在北辰王府出现过,后有别离间的暗号刻痕。
看来这北辰王府和自己的父母真脱不了关系。
皇甫璟目光扫过刻痕,没有多做停留,继续踱步向自己房间走去。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面色才终于沉了下来。
连门都出不去。
这哪里是招侍卫,分明是将人圈在眼皮底下看着。
他坐回床边,将密信贴身收好,心中默默梳理着今日所见。北辰王府的戒备之森严,远超他的预期。外院已是明暗哨遍布,内院只会更甚。而最让他心中难安的,是他在演武场上感受到的那几道气息。
除了明面上那些入微境的侍卫之外,王府深处至少还有六七道通玄境的气息,其中一两道深不可测,隐隐已触及归真境的门槛。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封地在西北苦寒之地,身边却有如此多的高手护卫,这本身就说不通。
这些人是从哪来的?是北辰王自己招揽的,还是有人替他安排的?
北辰王与孙济舟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如果孙济舟与北辰王是一路人,那当初漕帮委托别离间护镖,究竟是真是假?
那批货如果真的存在,现在又在何处?那批货如果不存在,这场委托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那这个局要钓的鱼,是别离间,还是别人?
皇甫璟揉了揉眉心。线索太散,拼不成完整的图。但他隐隐感觉到,从一个月前漕帮委托开始,到叶惊弦被陷害叛逃,再到玄川王设局逼他合作,最后引他来到北辰城,这一连串事件之间,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在串联着。那条线是什么,他现在还看不清。
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换岗的侍卫。皇甫璟抬眼望去,月色下,两个身影在院墙外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各自散开。其中一人的身形格外挺拔,步履沉稳有力,气息绵长,至少是通玄境中期的修为。
这样的高手,在外院守夜。
皇甫璟收回目光,在黑暗中轻轻舒了口气。看来在这北辰王府里,他得好好当一阵子“景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