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北辰城东的悦来客栈已渐次熄了灯火。二楼尽头的一间客房内,烛影摇红,皇甫璟负手立于窗前,目光越过窗外层层叠叠的灰色屋瓦,遥遥落在那座灯火通明的北辰王府上。白日里街巷间的安宁景象犹在眼前,可越是这般祥和的表象,越令他心生警惕。
叶惊弦歪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在他指间灵巧翻飞,忽明忽暗。他见皇甫璟久未言语,忍不住出声道:“师兄,从进了这客栈你便一言不发,在想什么?”
皇甫璟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在想别离间的事。”
他转过身来,走到案前坐下,铺纸研墨,执笔蘸饱了墨汁,一行行字迹落在纸上。他写得极快,笔锋凌厉如刀,不多时便写就三封密信。
“第一封给燕无归。”皇甫璟将信笺折好,以火漆封口,“让他将西市牌坊那五具尸首带去给柳青黛,务必仔细查验死因与伤口手法。五人皆是天罡级杀手,能布天罡五杀阵,纵是通玄境高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能将他们尽数斩杀之人,要么武功远胜于他们,要么……”他顿了顿,眸色微沉,“要么对别离间的阵法了如指掌。”
叶惊弦手中的铜钱停了下来,他坐直身子,面上嬉笑之色一扫而空:“师兄是怀疑,有内鬼?”
“不无可能。”皇甫璟继续写第二封信,“柳青黛眼下尚在洛京炼制锁魂香,天字号那批契约都指着她的毒药。告诉她近日飞云楼与威远镖局联手打压别离间,让她务必小心行事,身边不可离人。铁沉舟与白子瑜正在追回药王谷被劫的镖,让他们夺回药镖之后,由白子瑜顺道往药王谷走一趟,查查月隐蛊的解药。”
他说到“月隐蛊”三字时,抬眸看了叶惊弦一眼。叶惊弦下意识伸手按住胸口,随即咧嘴一笑,将手放了下来:“师兄不必担心我,区区一条虫子,还能把我怎样?当年师父教我们抗毒的时候,什么蛇蛊虫蛊没往身上招呼过。”
皇甫璟收回目光,落笔写第三封信:“云梦泽增兵三千,也需花想容查实具体部署与领兵将领的身份。”
他将三封密信封好,唤来客栈伙计,取了几两碎银打点,命其连夜送往城中驿站,以最快速度发往洛京。
待伙计退下,皇甫璟方才端起案上凉茶饮了一口,面上毫无倦色。叶惊弦从榻上爬起来,凑到案前,托着下巴看他:“师兄,你方才说怀疑有内鬼,那你心里有没有怀疑的人选?”
皇甫璟搁下茶盏,沉默片刻,方道:“没有证据之前,任何人都不值得怀疑,任何人也都值得怀疑。”
叶惊弦眨了眨眼,把这句绕口的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最终只是耸了耸肩,没有追问。他自幼跟着皇甫璟长大,深知师兄的性子,不开口的事,撬也撬不出来。
“早些歇息。”皇甫璟起身,将灯火拨暗了几分,“明日一早,去北辰王府应募。”
翌日清晨,北辰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之中,沙尘被夜露压了下去,空气难得清新了几分。
皇甫璟取出花想容留给他的人皮面具,在镜前细细贴合。面具轻薄如蝉翼,覆在面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须臾之间,那张冷峻锋利的面容便被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取代。肤色微黄,五官寻常,唯独一双眼眸依旧黑白分明,寒光内敛,遮掩不去。
叶惊弦抱臂靠在门框上,歪头打量了一番,啧啧道:“花姐的手艺越发精进了,这张脸丢进人堆里,保管找不出来。只是……”他指了指皇甫璟周身,“师兄你这一身气势,戴十张面具也盖不住。”
皇甫璟换上一身寻常的灰布短打,将佩剑用粗布裹了背在身后,闻言淡淡道:“盖不住便不必盖。应募侍卫,又不是考秀才,有些锋芒反而寻常。”
两人出了客栈,沿长街向北辰王府行去。一路上,叶惊弦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他一会儿指着路边铁匠铺里一柄重剑说“这剑锻得不错”,一会儿又对茶馆门口说书人讲的边关故事驻足侧耳。
他本就少年心性,又刚脱了囚禁之苦,此刻像是出了笼的雀鸟,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收不住的鲜活气。
皇甫璟走在他身侧,偶尔提点一句,倒也不多加管束。
北辰王府坐落于城北正中,占地颇广,却无玄川王府那等雕梁画栋的奢华气象。青砖灰瓦,墙高院深,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府门大开,左右各立四名侍卫,衣甲鲜明,目不斜视。
应募之处设在王府西侧的演武场。两人到时,场中已聚了数十人,三三两两散落在各处,有的在活动筋骨,有的在擦拭兵器,偶尔有人交手试探,激起一片叫好声。
皇甫璟目光扫过场中,心中便有了数。这些人大多不过入微境,有些甚至连入微境都勉强,只是仗着一身蛮力来碰运气。
西北苦寒之地,有条件习武之人本就不多,通玄境高手更是凤毛麟角。难怪北辰王府要贴出告示广招侍卫,还许以重俸独院,这条件放在江南或许能招揽不少人,放在这里,确实是求贤若渴了。
“师兄,这阵仗……”叶惊弦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我怎么觉得咱们是来欺负人的?”
皇甫璟没有接话,只淡淡道:“收敛气息,第一轮莫要尽全力。”
叶惊弦撇了撇嘴,却还是依言将周身气息压了几分。他这人最不喜欢藏拙,最爱出风头,每次杀人非要留本《广陵散》在尸首边上,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是他动的手。可师兄发了话,他便听话。
比试分三轮,前两轮皆是抽签对决。皇甫璟抽到的是一个使双刀的壮汉,入微境巅峰修为,一上场便抢攻猛打,刀风呼啸。皇甫璟与他过了十余招,看似势均力敌,实则每一剑都收着三分力道。十余招后,壮汉力有不逮,露出破绽,皇甫璟剑尖轻点他腕间,双刀应声落地。
壮汉倒也磊落,抱拳道:“小兄弟好剑法,在下佩服。”
皇甫璟微微颔首,收剑回身。
叶惊弦那边更是轻松。他对上的是个使长枪的瘦高个,不过入微境中期,叶惊弦连剑都没拔,侧身避过三枪,第四枪时欺身而上,一掌拍在对方肩头,瘦高个便踉跄退出了场外。
叶惊弦打完还回头看了皇甫璟一眼,眼睛里写满了“这也太没意思了”,被皇甫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连忙收敛了面上得色。
比试进行到第三轮时,演武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皇甫璟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轻男子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入演武场。
那人一袭月白锦袍,外罩银灰大氅,眉目清俊,神态从容,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皇子的骄矜之气,倒像是个出身书香世家的翩翩公子。
叶惊弦悄悄凑到皇甫璟耳边:“这就是北辰王?看着倒不像个王爷,像个书生。”
皇甫璟没有作声,目光却越过北辰王,落在紧随其后的那人身上。那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身形微胖,穿一袭暗青色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这人他见过。
正是临渊城漕帮的帮主,姓孙名济舟,三个月前的那笔十万两白银契约,便是此人亲赴洛京与皇甫璟密谈后签下。
可临渊城是二皇子的封地,漕帮是临渊城的地头蛇。孙济舟怎么会出现在北辰王府?又为何与北辰王并肩而立?
皇甫璟面具下的面容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涌起无数念头。他垂眸,将周身气息收敛至最低,身子微微向后退了半步,让一个高大的武夫挡在自己面前。
叶惊弦察觉到他的异样,不动声色地靠过来,压低声音道:“师兄,怎么了?”
“漕帮孙济舟。”皇甫璟压低声音。
叶惊弦一愣,下意识便要往皇甫璟身前挡,被皇甫璟按住了手臂:“别动,他不会认出我。”
孙济舟确实没有认出皇甫璟。戴了人皮面具的皇甫璟,与三个月前密室中那个凌厉冷峻的间主判若两人。孙济舟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并未做任何停留,只微微侧身,与北辰王低语了几句。
北辰王微微颔首,在主位落座,目光温和地扫过场中众人,声音清朗如风:“诸位远道而来,小王不胜感激。今日比试只为切磋武艺,点到为止,诸位不必拘礼。”
言语之谦和,全然不像皇子对草民,倒像是主人招待远客。
叶惊弦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五皇子倒是客气。”
皇甫璟却注意到,北辰王那双看似温和的眼中,偶尔会掠过一抹极为锐利的光。那目光短暂而迅疾,仿佛只是错觉,但皇甫璟不会看错。
那是上位者审视棋子时的眼神。
这场招募比试,远不止招几个侍卫那么简单。皇甫璟垂下眼帘,在无人察觉的角度,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事情变得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