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城

官道漫漫,两骑快马自洛京西门而出,一路向西北疾驰。马蹄踏碎深秋寒霜,卷起枯黄落叶纷纷。

皇甫璟与叶惊弦并辔而行,行至日落时分,方才放缓了速度。叶惊弦面上尚带着几分失血后的苍白,精神却已恢复了大半。他本就少年心性,被软禁数日早已憋闷难耐,此刻纵马奔驰,眉宇间那股张扬的少年气便又活泛起来。

“师兄,你说那玄川王是不是脑子有病?”叶惊弦一手控缰,一手从怀中摸出个干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费这么大周折设局,又是雇我们杀人又是下蛊要挟,到头来就是让我们去替他盯着自家弟弟?这等弯弯绕绕的功夫,直接派个探子去北辰城不就完了。”

皇甫璟骑在马上,闻言淡淡道:“他若只是要个探子,自然不必费此周折。他要的是别离间。”

叶惊弦嗤笑一声,将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他可真是打错了算盘。别离间的刀,可不是谁都能握的。别说他了,他爹来了都不行。”

皇甫璟侧目,叶惊弦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收敛了面上的嬉笑之色,正襟危坐道:“知道了知道了,谨言慎行,师兄你一路上都念叨三回了。”

皇甫璟收回目光,唇角却不着痕迹地弯了弯。

这个师弟,嘴上虽然叛逆不服管束,但真到了正经时候,从未让他失望过。

这次叶惊弦被玄川王囚禁数日,又中了月隐蛊,换作旁人早就心神不宁,他却像没事人一般,依旧嘻嘻哈哈。

两人策马又行了一程,天色渐沉,远处山峦已隐入暮霭之中。皇甫璟在一处岔路口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在一株老槐树下寻了块平整石头坐下,取出水囊饮了一口,方才开口道:“歇半个时辰,马也要缓缓。”

叶惊弦将两匹马拴在树上,从马背行囊中取出件厚氅递与皇甫璟,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深秋夜凉,旷野风声呜咽,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

叶惊弦拨弄着面前一小堆枯枝,忽然道:“师兄,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什么?”

“封地。”叶惊弦抬起眼,少年清亮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火光,“四皇子的玄川城紧挨着洛京,说是封地,其实与京郊无异,骑马半日便到。可五皇子的北辰城却被封在西北苦寒之地,这一路咱们快马加鞭也要走上五六日。你说,皇上是不是忒偏心了些?”

皇甫璟闻言,没有立刻作答。他拾起一根枯枝投入火中,看着火苗舔舐上来,方才缓缓道:“封地之选,历来不只是恩宠与否那么简单。”

“怎么说?”

“玄川城虽近洛京,但近亦有近的坏处。天子脚下,一举一动皆在皇上眼皮子底下,稍有异动便会招来猜忌。四皇子看似得了块好地方,实则步步惊心,如履薄冰。”皇甫璟顿了顿,目光投向西北方向,“北辰城虽偏远苦寒,但远亦有远的好处。山高皇帝远,反倒自在。”

叶惊弦歪着头想了想,道:“话虽如此,可谁不知道皇上压根不待见五皇子。听说他母亲不过是个宫女出身,皇上绝不会考虑让他承继大统。”

“所以这位五皇子倒也想得开。”皇甫璟淡淡道,“与其留在洛京受人白眼,不如去封地做他的闲散王爷。据说他在北辰城从不摆皇子架子,结交江湖豪杰、文人墨客,三教九流来者不拒,倒是攒下了不小的名声。”

叶惊弦挑眉,带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屑:“那不是胸无大志吗?”

皇甫璟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有时候,胸无大志反倒是最聪明的活法。”

叶惊弦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闭上了嘴。

皇甫璟继续道:“你且看如今朝中局势。太子殿下虽是元后嫡出,依立嫡立长的祖制被立为储君,但性子温和,无功无过,在朝中并无多少真正的心腹。二皇子与三皇子封地皆在江南富庶之地。一个坐拥临渊城沿海商路,一个盘踞云梦泽鱼米之乡,两人封地相邻,自成一派,这些年暗中积蓄了多少势力,谁也说不清。”

“四皇子呢?”叶惊弦问。

皇甫璟眸光微沉:“这正是最有趣之处。四皇子的玄川城近在咫尺,看似是最方便与太子或二皇子联手的位置,可偏偏没有人知道他究竟站在哪一边。有人说他是太子的人,有人说他早已倒向二皇子,还有人说他在两头下注,左右逢源。”

叶惊弦听得入神,不由得将声音压低了八度:“那咱们这回查到的沧澜王回京,又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夜空中传来一声清亮的鹰唳。皇甫璟抬起左臂,一只灰羽信鹰俯冲而下,稳稳落在他臂上。他解下鹰爪上的竹管,从中取出花想容的飞鸽传书,展开细读。

火光将信笺上的字迹映得清清楚楚。皇甫璟看了片刻,眉头微拧,将信笺递给叶惊弦。

叶惊弦接过来一看,念道:“沧澜王此次回京是皇帝下诏,云梦泽近半年来似以剿匪为名扩充私军。”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这位三皇子胆子不小啊,私军都搞上了。”

皇甫璟将信笺收回袖中,神色淡然,仿佛早就料到一般:“太子笼络人心看似稳坐东宫,二皇子在临渊城把持海运,三皇子在云梦泽扩充兵力,四皇子在洛京出入自如左右逢源。五位皇子之中,反倒是最不受宠的五皇子置身事外,逍遥自在。不过皇帝似乎对这些都心知肚明,稳坐渔翁之位。”

叶惊弦忽地笑了一声,那一笑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与轻狂:“师兄,你说咱们这一趟去北辰王府,会不会发现这位五皇子其实也是在藏拙?说不定他就是第二个四皇子,面上闲云野鹤,背地里琢磨的可比谁都多。”

“这便是我要你去查的事。”皇甫璟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时辰差不多了,赶路吧。”

两人重新上马,借着月光沿官道继续向北。越往北行,景致便愈发荒凉。初时还能见到零星村落与农田,行过两日之后,道旁便只剩茫茫荒野,黄沙随风扬起,打在脸上生疼。

叶惊弦用巾帕蒙住口鼻,瓮声瓮气地道:“都说北辰城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这哪是封地,分明是流放。”

皇甫璟却没有说话。他望着远处地平线上渐渐浮现的城廓,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到了。

北辰城。

当两骑快马终于踏入北辰城地界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叶惊弦不由噤了声。

城外风沙漫天,城内却别有洞天。街道虽不算宽阔,却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面平整如砥。沿街店铺鳞次栉比,虽无洛京那等雕梁画栋的富贵气象,却自有一番质朴厚重的西北风骨。行人们穿着粗布衣衫,面上却都带着从容自若的神色,见两个外乡人骑马入城,也只是随意打量一眼便移开目光,并不大惊小怪。

街角处,一个老妪正蹲在地上摆摊卖胡饼,旁边几个稚童追逐嬉戏,笑声清脆。不远处的茶馆里传出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调,讲的似乎是前朝名将镇守边关的老段子,引来茶客们阵阵叫好。

叶惊弦看得呆了呆,压低声音对皇甫璟道:“师兄,这北辰城……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皇甫璟微微颔首,目光从街巷间扫过。他注意到,这城中虽人烟不算繁盛,却处处透着一股井然有序的气息。没有乞丐,没有流民,巡逻的兵士对百姓客客气气,卖菜的小贩敢和官兵讨价还价。

“能将这等苦寒之地治理得安居乐业,”皇甫璟缓缓道,“这位五皇子,绝非等闲之辈。”

叶惊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忽然勒住马缰,指着街角贴着的一张告示,眼睛一亮:“师兄你看!”

皇甫璟策马上前,只见那是一张招募告示,字迹遒劲有力——

“北辰王府招募侍卫,凡入微境以上者,无论出身来历,皆可应试。”

叶惊弦嘴角一翘,露出两颗虎牙,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少年意气:“这不正好?咱们正愁怎么混进去呢。”

皇甫璟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想起当年两人一同练剑时,叶惊弦每次想出什么歪点子也是这般神情。他伸手将告示揭下,折好收入怀中,淡淡道:“走吧,先寻个落脚处,明日一早便去应募。”

叶惊弦策马跟在他身后,嘴上又开始闲不住:“师兄,你说咱们要是真入了王府,是不是得换个名字?要不我叫广陵散人,你叫……”

“闭嘴。”

“好嘞。”

两骑快马沿长街向城内客栈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落日余晖将整座北辰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远处王府的琉璃瓦顶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皇甫璟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洛京早已隐没在重重山峦之后。这一局棋,才刚刚落子。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殿前欢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