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萧云琛负手踱至他身前,语气悠然如话家常:“不过,有一桩小事,本王还须提前告知皇甫间主。”
皇甫璟眸色一沉,面上神色不变:“王爷请讲。”
“叶先生体内,已被本王种下了一枚蛊虫。”萧云琛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色不错,“此蛊名曰月隐,取自南疆蛮荒之地,潜伏期恰为三十日。若三十日之内服用解药,蛊虫便安然蛰伏,于人体无害;可若过了期限未能服药……”
他故意顿住话头,目光落在皇甫璟面上,似在端详他的反应。
皇甫璟指尖微紧,面上却不见波澜,只淡淡道:“王爷这是何意?”
“皇甫间主莫要误会。”萧云琛笑容温润,语气却无半分歉意,“本王此举,不过是为求一个安心罢了。毕竟别离间声名在外,若皇甫间主带走叶惊弦之后便再无音讯,本王岂非白白忙活一场?”
他转身走向书案,自案上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在掌中轻轻摇了摇:“这瓶中便是本月的解药。往后每月十五,皇甫间主只需派人来本王这里取一次解药,叶先生便可安然无恙。待你我之事了结,本王自会将母蛊与解药一并奉上,届时叶先生体内的子蛊便会自行消亡,再无后患。”
皇甫璟接过青瓷小瓶,入手微凉。他垂下眼帘,将铜牌与瓷瓶一同收入袖中,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王爷思虑周全,倒是让在下无话可说。”
萧云琛笑道:“皇甫间主不必多心。本王此举,并非要挟,不过是求个彼此信任的凭据罢了。本王与间主目的一致,待事成之后,这些手段便如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皇甫璟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王爷说得是。既如此,在下便先行告辞,改日再来拜访王爷。”
“皇甫间主慢走。”萧云琛拱手相送,语气亲切如故友,“五弟那边的事,便有劳间主费心了。”
皇甫璟转身步出书房,许凌之已在门外等候,依旧是一副温和恭谨的模样,引着他沿原路返回。夜风穿廊而过,吹动皇甫璟衣袖,袖中那枚青瓷小瓶随着步履微微晃动,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响。
他面上平静如初,心中却已翻涌如潮。月隐蛊,他曾在母亲留下的毒经中见过记载,此蛊产自南疆,解法繁复,非母蛊不可解。萧云琛以此要挟,摆明了是要将他牢牢攥在手中,令他每月都须登门求药,不得脱身。
好一个玄川王。
皇甫璟抬眸望向前方夜色,眸中寒意一闪而逝。他自七岁起便在刀尖上行走,最不惧怕的便是旁人的算计与胁迫。只是如今叶惊弦身中蛊毒,他投鼠忌器,不得不暂作隐忍。
待救出叶惊弦,再作计较不迟。
皇甫璟出了王府侧门,夜色已深,长街寂寂,唯有更夫敲梆之声自远处隐约传来。他并未急于赶往城西柳巷,而是先折返西市牌坊,果见那五具尸首已不见踪影,地面血迹亦被清理干净,只余几片枯叶在夜风中打着旋儿。他知道燕无归来过了。
既如此,便无后顾之忧了。
皇甫璟展开身形,如夜枭般掠过重重屋脊,不消片刻便到了城西柳巷。巷子幽深,两侧皆是老旧宅院,第三间门楣上悬着一盏半明半灭的纸灯笼,借着微弱光亮,隐约可见门板上新漆的朱色。他以铜牌叩门三下,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老妪探出头来,见了他手中铜牌,也不言语,只侧身让开。
院中冷清,一株老槐遮了大半天井。老妪引他至西厢房门前,哑声道:“人在里面,老身只负责看守,旁的一概不知。”说罢便佝偻着身子退下了。
皇甫璟推门而入,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光晕中,一人正背对他坐在榻边。那人闻声回头,四目相对,皇甫璟心中一松。
叶惊弦神色还算镇定,只是面色略显苍白,衣衫虽有些凌乱,却无伤痕血迹。他见了皇甫璟,嘴角微微一弯,带出几分自嘲的意味:“间主亲自来接,倒叫我受宠若惊了。”
皇甫璟没有接他的调侃,而是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将她失踪后所发生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西市牌坊五具尸首的蹊跷伤口,到《广陵散》被人刻意放置,再到玄川王设局相邀、以月隐蛊要挟联手——桩桩件件,无一遗漏。
叶惊弦听着,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待他说完,他沉默良久,方道:“如此说来,别离间此番是被人从头算计到尾了。”
“不错。”皇甫璟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火上,“玄川王此举,就是要坏别离间的名声。五名天罡杀手折在西市,雇主的任务也未完成,消息传出去,别离间便是拿了钱办不成事,规矩形同虚设。”
叶惊弦低声道:“这几日我虽被囚在此处,却也隐约猜到几分。玄川王的人并未为难我,只是将我软禁,显是要留我作筹码。只是我没想到,他竟还下了蛊。”
“我已拿到本月解药。”皇甫璟自袖中取出那只青瓷小瓶,递与叶惊弦,“你先服下,至少三十日内无虞。”
叶惊弦依言取出一粒药丸服下,又问:“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皇甫璟道:“萧云琛要我们去北辰城,替他盯着北辰王。此举明面上是让我们做他的眼线,实则也是一层试探,他要看别离间是否真能为他所用。”
“那我们便去?”叶惊弦微一挑眉。
“自然要去。”皇甫璟眸中闪过一缕幽深的光,“如今朝中局势微妙,圣上龙体欠安已非秘闻,诸皇子各怀心思,明争暗斗。别离间从不涉朝堂之事,但此番既然已经被人拉下了水,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借机在各处埋下自己的眼线。其他皇子身边我们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安插人手,玄川王这一局虽险,倒也是个契机。”
叶惊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自小与皇甫璟一同长大,深知这个师兄心思深沉,从不做无谓之举。他既然说要去北辰城,那便不只是为了应付玄川王,心中自有更深的盘算。
“况且,”皇甫璟转向叶惊弦,语气缓和了几分,“你的剑术是我父亲所授,与我同源。你我皆已至通玄之境,双剑合璧,纵使遇上归真境高手,全身而退亦非难事。此去北辰王府,若能站稳脚跟,对别离间重振声势必有助益。”
叶惊弦闻言,眸中一亮:“你是说,我们借北辰王府的势力,重新立住别离间的招牌?”
“玄川王能散播流言坏我们名声,我们为何不能借北辰王府另辟蹊径?”皇甫璟唇角微扬,带出几分冷冽的弧度,“如今不少雇主要求退单,无非是因为他们觉得别离间失了信誉。若我们能打出新名声,退单之人自会重新上门。萧云琛想让我替他做事,我便顺水推舟,只是到头来这盘棋谁执黑谁执白,尚未可知。”
他说完,心中却有一个念头未曾出口。此行北辰王府,他还有一个更私密的打算。玄川王说他父亲失踪前曾去过北辰王府,这条线索他必须亲自追查。此事牵扯太多,暂时不宜让叶惊弦知晓,倒不是信不过,而是他隐隐觉得,父亲失踪之事背后水太深,知道得越多,叶惊弦便越危险。
“那我们如何混入北辰王府?”叶惊弦问道,“总不能直接登门拜访,说我们是别离间的杀手,受玄川王之命前来监视王爷吧。”
皇甫璟站起身来,负手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转头看向叶惊弦:“北辰王府虽远在封地,但毕竟是皇子府邸,每年都会招募侍卫与幕僚。你我乔装身份,以散修剑客的名义应募入府,应当不难。”
“以你我的剑术修为,入王府做个侍卫绰绰有余。”叶惊弦点头道,“只是须得改头换面,不可暴露真实身份。”
“正是。”皇甫璟道,“况且,我们入府之后,并非真要替萧云琛监视北辰王。恰恰相反,若北辰王此人值得结交,或许能成为别离间日后在京城的一道屏障。”
叶惊弦沉默片刻,忽而一笑:“你心里想必已经有了全盘计较,我便不多问了。总之你往哪走,我跟着便是。”
皇甫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他们之间向来如此,无需赘言,彼此便已心照。
“此地不宜久留。”皇甫璟吹灭油灯,走到门边侧耳听了片刻,“今夜便动身。天亮之前,我们要离开洛京。”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宅院,老妪已不知去向。夜色浓稠如墨,月隐云层之后,正宜潜行。皇甫璟带着叶惊弦穿过柳巷,沿着事先踩好的路线避开巡夜禁军,一路向西城门潜行。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城西柳巷那座宅院的暗处,才有一道人影缓缓走出,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向玄川王府的方向掠去。
那人腰间佩剑,剑鞘上云纹流转,正是许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