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遇刺

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北辰城北门,向北山猎场进发。深秋的西北天高云淡,远山层林尽染,金黄与深红交织成一匹绚烂的锦缎。皇甫璟策马跟在队伍中段,一路默默观察。萧逸昀今日带出来的人大约四十余个,其中内院侍卫约二十人,外院侍卫十余人,还有几个负责驱赶猎物的杂役和驯犬师。

到了猎场,萧逸昀并未像寻常围猎那样大张旗鼓地布置驱赶猎物,只是简单分派了几句,让内院侍卫随他进入猎场深处,外院侍卫则负责外围警戒与猎物拦截。裴教头将外院的人分成三组,分别守住猎场东、西、北三面的出口,皇甫璟被分到了北面。

他等的就是这个。

北面出口不远处便是那片疏林,林中有座废弃的猎户小屋,他昨日在王府卷宗房里借着查阅巡防图的机会,已确认了那个位置离驿道不远。别离间的规矩,暗桩附近必有中转点,而驿站与猎户小屋之间,必定还有一个更隐蔽的死信箱。

皇甫璟与霍侍卫搭档巡视北面。行过一圈后,他捂着肚子皱眉道:“霍兄,早上吃坏了肚子,去林子里方便一下,很快回来。”

霍侍卫摆摆手,面上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体谅:“去吧去吧,别走太远。”

皇甫璟策马入了林子,将马拴好,确认四周无人后,运起轻功向小屋方向掠去。他这一手轻功是母亲慕容氏亲传,施展开来无声无息,便是林中的鸟雀都不曾被惊飞。到了小屋,他将密信塞入那根落满灰尘的梁木缝隙中,又用指尖在梁木上刻下一个极小的“离”字符,这是取信的暗号,暗桩的人看到了便会知道有新消息。

做完这一切,他正欲转身离去,却忽然顿住了身形。

林子外面,猎场深处传来的号角声突然变了,从悠长平缓的围猎号变成了急促短促的示警号。

出事了。

皇甫璟眉头一皱,纵身跃上树梢,几个起落便出了疏林,回到马背上策马向猎场深处奔去。越往前,空气中便越浓地弥漫着一股腥甜的血气。林间空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五六具尸首,有穿黑衣的蒙面人,也有身着王府侍卫服制的。

他的目光扫过尸身上的伤口,刀口窄而深,是弯刀所致,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再看不远处,十余名刺客正在围攻萧逸昀的车驾,侍卫们已折损大半,余下五六人拼死护在萧逸昀身前。

萧逸昀骑在白马上,左臂衣袖已被鲜血浸透,面色苍白如纸,手中的雕弓却稳稳端着,弓弦一响便有一个刺客翻身落马。那张向来温润如玉的面孔上,此刻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冷冽的专注,像是一柄藏在琴匣中的名剑终于被拔了出来。

皇甫璟正欲策马上前,余光却捕捉到一个细节,萧逸昀身边明明有几个通玄境乃至归真境的高手随行,可此刻这些人一个都不见踪影。猎场深处那几道原本沉稳如山的气息,不知何时已退到了极远的地方。有人刻意调虎离山,让这些刺客得以近身。

这是一场安排好的刺杀,亦或是,一场安排好的试探。

皇甫璟心中诸般念头电转而过,动作却没有任何犹豫。他策马冲入战阵,一剑荡开了正欲从侧翼偷袭萧逸昀的刺客。刺客的弯刀被震得脱手飞出,皇甫璟欺身而上,一掌拍在他胸口,刺客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树干上滑落在地,再无声息。

剩下的刺客见他突然杀出,齐刷刷调转刀口向他围攻而来。皇甫璟长剑在手,剑光如雪,叮叮叮接连荡开三柄弯刀,身形如陀螺般一转,避开身后劈来的一刀,反手一剑刺入那名刺客的肩胛。

刺客惨叫着倒地,皇甫璟左手扯下他的面巾,正要逼问来历,那刺客却是牙关一咬,面色瞬间青黑,毒发毙命。

面巾内侧的边角处,绣着一个极小的字。针法细密,字形熟悉,与皇甫璟身上那枚青玉螭纹佩背面的绣纹如出一辙。

“间”。

他瞳孔骤缩。又是这个字。西市牌坊尸首旁的《广陵散》,昨日猎场上那些刺客面巾内侧的绣字,全都彰显着这些杀手出自别离间。可他是别离间的间主,每一笔委托都要经过他的手。他没有接北辰王府的刺杀任务。这不是他的人。

有人在假冒别离间。

怒火从心底窜起,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冷静。皇甫璟面色沉如水,手中剑招却愈发凌厉。他不打算再留活口。这些死士嘴里问不出东西,不如速战速决。剑光在林间穿梭如电,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余下的几名刺客悉数倒地,无一活口。

他收剑入鞘,剑尖最后一滴血落在枯黄的草地上。

皇甫璟缓缓转过身,看向马上的萧逸昀。

四目相对。萧逸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含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却没有半分意外。那双眼睛澄澈温润,却让皇甫璟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在被不动声色地剖开、审视、掂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面具下的表情调整到最恭谨的状态,单膝跪地:“草民救驾来迟,请王爷治罪。”

“景侍卫这一手快剑,当真令人叹为观止。”萧逸昀的声音温和如常,仿佛方才被刺客围攻的不是他,仿佛左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不存在一般。他翻身下马,将雕弓递与身侧侍从,缓步走到皇甫璟面前,略微俯身,目光与他平齐。

那目光太近了。近到皇甫璟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看清他眸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

“前日在演武场上,你使的是入微境的功力。”萧逸昀声音轻得像是怕旁人听见,又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两人心知肚明的事,“今日却有通玄境的修为。景侍卫年纪轻轻,倒是个有趣的人。”

皇甫璟心头一紧,面上却不起波澜,只垂首道:“草民初入王府,不敢将所学尽数示人。”

“不敢,还是不愿?”萧逸昀直起身,目光仍在他身上盘旋,半晌,轻轻笑了一声,“也罢。既然景侍卫今日护驾有功,本王不赏些东西也说不过去。”他偏头看向远处正在赶来的裴教头,朗声道,“老裴,从今日起,调景珩为本王贴身侍卫。”

裴教头脚步一顿,面露惊讶之色,但见萧逸昀神情不似玩笑,只得抱拳应了声“是”。

皇甫璟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贴身侍卫,意味着他离北辰王更近,能获取更多内幕消息。但也意味着他被推到最显眼的位置,一言一行都将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萧逸昀这一手,究竟是抬举,还是试探?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萧逸昀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北辰王转身看向满地的刺客尸首,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这些刺客面巾上的字,景侍卫想必也看见了。别离间,是么?”

皇甫璟没有作声。

“本王在西北待了这么些年,与江湖素无仇怨。”萧逸昀收回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声音淡得像一阵风,“倒是不知哪里得罪了别离间。也罢,回府再说。”

队伍浩浩荡荡地踏上归途。来时四十余人马精神抖擞,回时多出数具覆着白布的尸首,沉默地横在马背上。夕阳将整支队伍的影子拖得又瘦又长,像一排沉默的招魂幡。

皇甫璟策马跟在萧逸昀身后不远处,这是贴身侍卫该在的位置。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恭谨寡言的模样,心底却有千般思绪翻涌不休。

今日这一出,旁人看来不过是北辰王遇刺、侍卫救驾的一桩寻常功绩。可于皇甫璟而言,却仿佛看到一双扯着别离间大旗的黑手,正在将他和别离间一步步推向深渊。

可他又能向谁解释?

他该如何昭告江湖,说这些事都非别离间所为?他可以放出消息,可以派暗桩四处澄清,但谁会信?飞云楼已在醉仙楼散播流言,威远镖局趁火打劫,漕帮退了单,北境江南的雇主纷纷撤约。别离间的名声就像一面被人用石头砸裂的铜镜,每一道裂痕都在扩散,而砸石头的人还躲在暗处,连脸都没有露过。

更令皇甫璟心生寒意的是,这只黑手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能调动十余名通玄境刺客,悄无声息地穿越西北边陲的重重关隘,潜入北辰王的围猎场,这需要多大的势力?飞云楼或许有这个实力,但飞云楼行事向来精打细算,每一桩刺杀都要反复权衡利弊,绝不会平白无故折损这么多通玄境高手,只为嫁祸别离间。这不是飞云楼的作风。

会不会是威远镖局?那个黑白通吃的庞然大物,明面上运镖走货,暗地里杀人越货,这些年与别离间的地盘之争从未消停。可威远镖局的手段向来粗犷直接,杀人便是杀人,从不屑于在面巾内侧绣字这等精细活计,这不是他们的路子。

剩下的可能,只有一种,有人为了搅乱朝堂和江湖,而布下了这一盘棋。

而棋子,已经下到了北辰王府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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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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