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杨珎在桌边坐下,用勺子喝了一口米酒,微微眯了眯眼。“没有,睡了又醒了,想喝米酒。”

他又喝了一口,问:“你们滇城的人都是用酒解酒的?”

米酒虽然度数低但也确实是有度数的。

林珀石失笑。

两人安静地喝完米酒,杨珎收拾了碗筷放到水槽里。

屋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林珀石站在窗边看雨。一片浓重的墨色,其实也看不到什么。

杨珎从身后凑过来,也好奇地看了一眼。

雨季到了。

雨一连下了两天。饮水工程施工被迫暂停。林珀石披着雨衣,冒着大雨采烟叶。

杨珎也很好奇,想跟着去。

林珀石帽檐上滴着水,笑着问:“腿不疼?”

他一直担心阴天下雨的时候杨珎伤过的地方会疼痛,但现在看来愈合得不错。

杨珎摇摇头。

林珀石便找出一套雨衣给他。结果就是李琦玉也要去,三个人到了地里,和罗婶一家子汇合。

林珀石家烟叶种得不多,都不够开一炉,生烟叶在地里就直接卖给了种烟多的人家。罗瑞家种得挺多,今年打算起新房,娶媳妇,买车,用钱的地方多,就指望着烟叶能卖个好价钱。可是烤制好的烟叶分级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定级和价格也不一定,有赌的成分在。

雨水从烟株的大叶片滑下来,伸手出去就沿着手背流进了衣袖,杨珎冻得一激灵。李琦玉穿着水鞋,在他旁边那条垄里泥一脚水一脚,探手过来要把他手里的烟叶拿走:“我来,你去歇着。”

杨珎按住烟叶,隔着雨幕和重叠的叶片看了李琦玉一眼,“我自己来。”

他弯下腰,把植株根部两片有些泛黄的叶子摘下,猫着腰往前继续采。李琦玉气闷,对杨珎生不起气来,只好气自己。

采完烟叶手上一层黑色烟油。在雨水冲刷下,搓一搓就哗哗往下掉,杨珎好奇地舔了一口,苦得吐舌头。

林珀石扭头喝水刚好看见了。

林珀石:“……”

有时候好奇心太重真的不是一件好事。

采摘回去的烟叶堆放在罗瑞家场上,比人还高的一大堆,搭了一个塑料大棚遮雨。

晓涵和晓琪两姐妹在棚子下面栓烟,用一根带着细绳的竹竿,把烟叶两片为一簇绕着杆子绑好,到时候会一杆一杆挂入烤房进行烤制。

晓琪还小,不会栓烟,于是拿个小凳子坐在晓涵旁边,将烟叶两片理作一簇递给姐姐。晓涵旁边已经码好了一大摞她栓好的杆子。

罗秋在厨房做饭。听见车声音,拿着锅铲从厨房出来,招呼道:“回来了!先喝点水,洗手准备吃饭!”

罗叔罗婶戴了一顶雨笠,身上批着块化肥口袋内袋裁出来的塑料袋,这会儿塑料袋上一摸,就是黑色的一条一条的烟油。杨珎穿着雨衣倒还不甚明显。

洗完手就蹲在晓涵身边看她栓烟。

这是轻巧的活计,晓涵做得又快又好。一根细绳灵巧在烟叶中间穿梭,两分钟不到,一杆就拴好了。

李琦玉走过来,给杨珎身后放了个小凳子,顺手接过晓涵拴好的这一杆,放到了最顶上。

堂屋内传来林珀石的说话声:“这一炉成色还不错。下桔二肯定是有的。”

罗叔:“昨日老李去镇上交烟,下堡子村有一家,一百多公斤下桔一,四千多块钱啊!”罗叔脸色发红,兴奋得好像那四千块是装在自己口袋里一样。

罗瑞:“烤出这个成色不容易,肯定种得多。我听说其他品级的也卖了不少。今年青黄烟价格降了一些,就九块出头。”

罗叔:“九块也不少了,总比烂在茅坑里强。你大姐把这一炉理出来,你带去镇上交一趟,看看情况。”

罗瑞答应着,“哎!”

林珀石,“我听说隔壁县的烟点定级要更高一些。你先去镇上试试看,不行拉回来,去隔壁县看看。”

罗叔说:“在理。”

罗瑞:“爸,炭不够烧这一炉了,明天我得去拉一车。”

罗叔:“上次那个小伙子送来的不错,打电话让他再送一车来吧。我找找看……电话放在哪儿了……”

杨珎探头,屋内打扫得整整齐齐,一边放着烤好的烟,一边放着罗秋整理好的品级。这个过程叫“理烟”。依据烟农的经验,从烟叶的颜色、油润度等进行区分。最好的烟叶颜色为桔色,植株不同的部位对应上中下三个等,后面跟的数字越小代表级别越高,价格自然也就越贵。刚才林珀石他们谈论的下桔一、下桔二即为烟叶长在植株靠下部分、烤出颜色为桔色、等级为一等或者二等的烟叶。

下部的油润度不及中部和上部,出好烟的几率不大,但也不是没有。

除了桔色,还有柠色和青色,价格远不如桔色。彻底变成红褐色的,就是罗叔嘴里只能用来填茅坑了。

区别花斑,把褐色的斑块剔除,这一片烟叶就能上几个等级。所以烟农家家户户都有这么一两个人,负责在家理烟。

一旦第一炉开烤,烟叶陆陆续续成熟,到了最佳采摘期,就要不间断忙碌一两个月,保持五六天一炉的周期不见歇。

罗瑞家种得挺多,新式的电烤炉烤不下,还是用的传统的烤房。烤房内部从上到下排布着一层一层的横梁,用来悬挂拴好的烟叶。地面是一整个密封的炉膛,连接着烤房中所有的温控管道,只要从外面将火点燃,炉膛升温,烤房内预留的火道都扩散热度,将悬挂于上方的烟叶烤干。

火候的掌控又是老烟农一生的课题了。

今日采摘回来的烟,晚上必须入炉。吃完饭大家都去栓烟。

一人抱了一堆烟叶,寻了个凳子一坐就开始干。林珀石坐在杨珎身边,看了一下杨珎的手法,点了点头,又教了杨珎几种栓编的手法。

杨珎编的不快,但是很认真,露出来的叶柄整整齐齐,很养眼。林珀石看了看他的手,有带着劳工手套,这才收回目光。

这么一双画图的手,要是变得粗糙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是手上的活计,罗婶嘴上不停,跟李琦玉说着村里的八卦。李琦玉一边拴着烟,一边点头。

罗婶手上飞快地拴着烟叶,“诶呀小李!你可真会说话!长得又这么帅。要不是你不在这儿久留,我非得给你介绍对象不可!”

罗瑞在他娘看不见的角度,冲着李琦玉挤了挤眼睛,意思是他娘眼光有问题,给他介绍的都是如花那样的。

李琦玉误会了,以为是要让他帮忙开口,说:“婶子,罗瑞不是好事将近了吗?”

罗婶子没好气:“八字还没一撇呢!我看那姑娘也不是安分过日子的人,我反正是不管了,就怕人家恨我,以后我老了,拿扫帚把我扫地出门呢!”

罗瑞连忙说:“怎么会呢妈!你不是我最亲爱的妈妈吗?您就我这一个儿子,我就您一个妈,我不孝顺你孝顺谁?”

罗婶哼了一声:“你最好是。不过我也不指望你,现在你只要把婚结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罗瑞赶紧说:“那等忙过这两日,你跟爸去圆圆家坐坐?”

在当地,父母买上礼物,上门去坐坐,基本等同于提亲。

罗婶看了一眼罗叔:“他爹,你看呢?”

罗叔闷着头栓烟:“孩子大了,随他吧,管不了。”

罗婶:“那好吧。去一趟,看看也不影响。”

罗瑞借机去上厕所,罗婶一片碎叶子砸在他背上:“多大的人了干点活儿还偷奸耍滑!哪个姑娘敢要你!”

罗瑞冲林珀石比了个“耶”,又偷偷在厕所给李琦玉发消息:“谢了啊哥们!够义气!改日请你吃烧烤!”

晚上十一点多,终于把这一批的烟叶装炉了。罗叔今晚睡不了整觉了,升温的时候随时需要查看炉内温度,可不敢睡死。温度不合适了,一炉烟就毁了。

今日杨珎确实累了,洗完澡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动,他很长时间没有进行过这种强度的锻炼,可以想见明日肌肉必然酸痛。

门被叩了两声。杨珎都不用抬头看就知道是谁。

“请进。”

林珀石拿着筋膜枪,没进来,站在门口示意了一下:“自己按一下吧。不然明日肯定酸痛。”

杨珎坐起来,一时不想动,只抬眼看了一眼林珀石。

林珀石无奈笑了一下,走进来坐在他床边,“我帮你?”

杨珎自己拿过了筋膜枪。

自从他的伤好之后,林珀石就很自觉地保持了距离。

杨珎果然发觉不了,他一直以为林珀石照顾他是因为他的伤。现在他的伤已经好了,林珀石没有理由再靠近。

林珀石给他热了一碗米酒和一杯冲剂端上来。

“这是什么?”

杨珎喝了一口米酒,凑上去闻了闻杯子里褐色的药水。

“板蓝根。预防你明天感冒。”

杨珎没说什么,端起来一口干了,又很快喝了一口米酒。林珀石就知道他不喜欢。喜欢喝的必然是小口小口品尝的,不喜欢喝的一口干下去。

因为一直下雨,饮水工程的施工进度也断断续续。老爹和奶奶一人上山放羊,一人去玉米地里除草。

夏天已经到了,气温热起来,草木都在雨水的润泽和高温下疯狂抽长,昨日刚除过草的地垄,第二日土里又会钻出小小的叶尖。

牛羊大概就很喜欢这样的季节了,吃不完的青草,到处是草料,田间地头,少有人走的路上,都是葳蕤景色。

村里人忙得团团转,理烟烤烟的间隙,玉米地里的草该除了,苗也该间了,稻田里该追肥了。

帮罗瑞家采烟那天后,罗婶给了李琦玉和杨珎一人一百元。李琦玉朝着林珀石努努嘴,“他怎么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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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南山境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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