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罗婶说:“石头是换工,以后他家请人干活儿,我也要去帮一天。”

杨珎和李琦玉不是在此地久留之人,这件事好像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虽然没有人赶他们走,但杨珎心中还是有一丝不悦。

他说不清,归结于可能在华家村待了三个月,对这儿的不舍吧。

一百元他收进钱夹夹层了。

他见过比这多得多的钱,甚至更多,成捆的、成摞的,或者是银行卡里一串长长的数字。但是却没有手中这一百元感觉踏实。

早上八点钟就淋着雨下地,一直到晚上十一点。甚至采烟和栓烟已经是轻省的活儿,遇到打地、收割,就都是力气活儿。

其实人工正常一天也就八十,罗婶还每人多给了二十。

罗婶家后面几炉采烟,杨珎和李琦玉就不去了。林珀石要去水田里追肥,杨珎也要跟着去。

林珀石叹气。之前他腿伤着行动不便也就算了,现在伤好了就跟个好奇宝宝一样,似乎想把之前没走的路都补回来。

于是林珀石喜提两个长工。

中午还在下雨,这会儿又是烈日炎炎,六月的天真是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水田里的稻子此刻只不到膝盖高,李琦玉从头武装到脚,脸上带着口罩,手上是手套,脚下是水鞋。粪箕放在田埂上,里面是他挑来的粪肥。现在得用手捧起这些粪肥均匀地播撒到水田中,让水稻吸收成长。

堆肥时间很长,其实没有特别浓烈的臭味。可是最近在下雨,隔着手套感受到被雨淋湿的那种粘腻的感觉,杨珎也是一激灵。

林珀石将三轮车停到路边,用空的粪箕从车上装满肥料,挑到田埂上。下过雨狭窄的田埂湿滑,他挑着一担重量不轻的担子,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却走得稳稳当当。

他这云淡风轻的样子把李琦玉气到了。抓起粪肥漫天播撒。

林珀石:“那儿,把庄稼压倒了。”

李琦玉:“……”

杨珎指着自己脚下:“这里田埂在漏水。”

李琦玉也凑过去看。

两丘田有一点高差,现在他们在上面的田里,没看到什么裂缝或者田埂坍塌,却能听见细小的水声流到下面的田。

林珀石伸手沿着埋在水下的一层淤泥摸了一圈,笑道:“这里有一个老鼠洞。”

杨珎:“老鼠为什么要把洞打在水里?”

林珀石耸肩摊手:“要不你直接问老鼠?”

杨珎:“……”

林珀石把老鼠洞堵好。最后一车粪肥也洒完了,三人早早收工回家。

李琦玉坚决不肯坐拉过粪的三轮车,林珀石只好把车开到小河浅弯处,先把车洗了。

水深最深处不过小腿,水浅的地方布满了五颜六色的鹅卵石,大大小小,奇形怪状。平日里也曾走过,村里的婶子大妈们喜欢到这儿来洗菜,从地里回来,顺路在河里把菜洗了再带回家。年纪小的孩子们还不怎么参与劳动,大人们不拘着,经常在小河湾浅水处嬉戏玩耍。

连日的大雨,河水不似往日清亮。这一段河道就这儿比较平缓,往前往后苇草遮蔽,水也更深,岸边有三两棵杨柳树,柳条垂到河面,小孩子最喜欢去摘柳条编帽子。

三人洗完了车,坐在苇草丛中稍作休息,隐隐约约,上游好像传来小孩子的声音。杨珎凝神静听,尖叫声从上游渐近,还伴随着狗叫,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从芦苇掩映的河里冲了过来,脑袋上都带着一个柳条编的帽子,在水里跑得踉踉跄跄。为首的一个男孩子一看见林珀石三人像看见了救星,一把抱住林珀石的腿,嘴里喊着:“石头叔叔快跑!有蛇,有水蛇啊!”

后面跟着的那群小孩子哗啦哗啦上了岸。林珀石三人对视了一眼,李琦玉和杨珎已经往上游走了,林珀石问:“还有人在里面吗?”

小男孩看看身后的小伙伴,摇了摇头:“没有了。”

林珀石弹了他一个脑瓜,“家里没交代你不许去芦苇从里玩,也不许去深水区吗?”

小男孩一下子蔫了。

林珀石丝毫没有欺负小孩子的自觉:“你等着你爸的跳脚米线吧!”

惊魂未定的小男孩“哇”一声哭了。他身后的一个小姑娘怯怯举起了手:“石头叔叔,我的凉鞋掉了……”

林珀石低头一看,好嘛,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绿色的凉鞋都窜到小腿上去了。

他正要去上游,杨珎和李琦玉已经回来了。身后跟着摇头摆尾的大黄狗小溪。

杨珎还拎着一只绿色的小凉鞋。

“从上游漂下来的,谁的?”

“……”

晚饭时分村里的大喇叭响了,六老爹在喇叭里反复播放安全须知,特别是小孩子玩水。

饮水工程一直因为下雨的缘故断断续续,难以推进。

书房里,杨珎窝在沙发里,发愁地看着窗外。

林珀石在查资料,抽空撇了他一眼,说:“这儿的年景就是如此,去年大旱,今年雨水就会多些。明年也会旱,没有外物影响的话,一直如此循环往复。”

杨珎若有所思:“顺应天时,也算是一种风调雨顺吧。”

院子外传来车声。

杨珎顺着方向看去,看见一辆眼熟的面包车。

林珀石没抬头,随口问道:“谁来了?”

杨珎回头看了他一眼,让开了窗口。

厨房里奶奶在做饭,爷爷刚从外面回来,在院子里冲洗水鞋上的泥。

他上山捡菌子,带回来了半框五颜六色的菌子。吩咐林珀石去洗干净,杨珎就围在一边看。

赶在中饭前,王启光王启光又带着两个人高马大、身宽体胖的表弟来了。

老爹和三人在客厅说话。

林珀石进厨房,接替了奶奶做饭,奶奶也进了客厅。

厨房里飘着食物的香气,锅里还没沸腾的水静悄悄地冒着气泡。

杨珎看了看林珀石,又看了看院子外停的面包车,没说什么,林珀石却像习得了读心术一样,都没抬头看他,专注洗着手上的菌子,说:“是不是在奇怪小姑怎么没来?”

杨珎剥着蒜瓣,有点尴尬。这是人家的私事,他不该打听太多。

林珀石:“我也不知道。”

他手上没停,拿起来一朵漂在水面上的菌子在流水下冲了冲。

杨珎睁大眼睛:“这是什么菌子?长得好奇怪。”

长得像一把扫帚。颜色有的水红,有的嫩黄。

“这就叫刷把菌,可以吃,没有毒。不过味道不是很鲜。”

“这个呢?颜色是孔雀蓝的。”

“这是铜绿菌,就是因为它伞盖下的颜色像铜绿。”

“这个是什么?竟然会冒白色的浆。”

“这是奶浆菌,这个像个鸭蛋的就叫鸭蛋菌,这个像松茸一样的叫包包菌,这个是见手青,这个是牛肝菌,得把瓤去掉,这个是青头菌……唔,老爹今早运气不错,竟然挖到一丛鸡枞。去拿一把不用的牙刷。”

杨珎丢下大蒜,上楼去卫生间拿来了牙刷。小心按照林珀石的指示将鸡枞根部的黄泥刷洗干净。

这盘蒜香爆炒的杂菌就出现在了中饭饭桌上。

林珀石喊:“吃饭了!”

客厅里无人响应他,一声高过一声的动静却传了出来。

“爸,妈!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了,你们不把人交出来,我们爷儿仨就在这儿住下不走了!行李都拉在车上了,不跟你们开玩笑。”

爷爷的嗓门也不小:“我好好的人交到你手上,现在人不见了,我没问你要人,你还敢上门来撒泼?真当我老林家没人了?”

奶奶劝道:“行了行了,坐下来好好说!女婿,家里你也看了,人真没回来过。今日你不上门,我们还不晓得她走了呢!你冷静一下,想想她平日都去哪儿,再去访访看看。这人不见了,保不齐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拐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奶奶哽咽了一声。

大表弟说:“外婆,妈走了一个多星期了,电话打不通,家那边我们都找过,而且家里的钱没了。”

奶奶说:“女婿啊不是我说你俩,上次闹得回娘家才过去了一个多月吧?这次又是吵什么,把人逼走了?”

王启光挺大个汉子,闻言眼眶却红了:“妈!是我没用啊!挣不到钱,她跟着我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她嫌弃我没钱,嫌弃我长丑了,我都认了,可她跟那些不三不四的男的裹在一起,我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来?大东小东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小东现在学都不去上。小东成绩多好,年年考试一百分,继续读下去说不定比石头还强。”

老爹瞪了一眼二表弟,沉着声音:“小东!不读书以后怎么出人头地!”

二表弟缩了缩脖子,不说话。

奶奶把话题拉了回来,“女婿,我问你,你是不是又动手打永芳了?”

不管真相如何,家务事本来也掰扯不清,小姑婚内出轨,老林家面对王启光,很难硬气起来了。

王启光声音尖锐:“打她,打她打轻了!那野男人都追到家里来吃饭了!是个男的谁能忍!”

场面又乱起来,林珀石走进去,沉声说:“吃饭了,吃完饭再说。”

闹成这样,杨珎以为至少不会一个桌上吃饭了,没想到人家倒是不讲究,七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老爹照例倒了半杯酒,王启光也倒了一杯。

这个时间点来,也就是打着要吃中饭的主意。

王启光的手和腿都肿胀严重,几乎不能活动。筷子是用不了了,拿着把调羹,往菜盘里试了两下,盛不起来,只好把调羹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大表弟埋头吃饭,小表弟见爸爸这样,给他碗里夹了一块肉。

肉比较大块,调羹又盛不起来了,王启光努力半天,舔了舔勺子尝了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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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南山境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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