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
杏枝雨在床榻上翻了半宿,右眼也跳得愈发厉害。
窗外月色清冷,把柳影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白日里濯鹤水那阴晴不定的模样,总在她眼前晃,这人生地不熟,她连从哪处院墙翻出去都不知道。
他送她回来便匆匆离去,倒是万幸。
忽地,“啪”一声脆响,像是什么陶罐摔碎在暗处。
杏枝雨猛地坐起身,披衣趿鞋凑到窗边。
院里只有几盏石灯幽幽亮着,柳条在风里乱摆,鬼影幢幢。
“世上本无鬼神,自己吓自己……”她低声念着,可远处分明传来男子模糊的呓语,听不真切,却就在附近。
她壮着胆子摸下楼,刚踏上那截架在溪流上的木桥,抬眼便见楼顶黑黢黢的瓦脊上,斜倚着一团人影。
定睛一看,竟是濯鹤水!
她心头一跳,赶紧缩回脚,提着裙摆想悄悄溜回去——这尊佛,她可惹不起。
可脚像生了根,又怕他醉得从屋顶栽下来性命不保,到时落得个谋害世子之罪。
正进退两难,她只得轻唤:“濯鹤水?你又发什么疯?”
原以为醉汉耳背,谁知他竟一个轻巧的鹞子翻身,稳稳落在她面前,酒气混着夜露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发丝凌乱,肩头长发滑落胸前,面色酡红,却仍梗着脖子,眼神凶狠:“大胆!竟敢对孤……对孤……”
杏枝雨立刻摆出一副无辜面孔:“世子,你没醉呀?方才都是我胡诌的,你定是听岔了”
晚风吹得他额发乱颤,发梢系着的小铃铛叮当作响。
他鼓着腮帮子,眼神却空茫茫地落在她脸上,忽地蹲下身,抱住她的小腿,脑袋抵着她的膝盖,嘟囔道:“你谁啊……是仙女姐姐吗?你终于肯回来看小鹤了……小鹤好想你。”
杏枝雨浑身一僵,想挣脱,他却抱得死紧。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待反应过来,又触电般缩回手,暗骂自己疯了。
掰他胳膊掰不动,她只好捏出银针,想扎他睡穴。
濯鹤水却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她裙摆旁,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醉……白天那些百姓骂什么,我都不恼。可最后那个,他凭什么骂你……说你是妖女。”
他松开她,踉踉跄跄朝楼后走去,到了溪边那艘小船上,直挺挺躺下,望着天幕:“在不系舟,你救过的人,数都数不清。可有些人,就是不配被你救……为了几个臭钱,就编排你,逼你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不见,可我知道,你定有苦衷,我不怨你在我最难的时候丢下我……那些忘恩负义的,我见一个,杀一个。”
他眼角有水光一闪,没入鬓角:“这样,你会不会就原谅我,回来陪我?”
这般濯鹤水,她是头一回见。
不是人间客初遇时的让人有距离感,冷若冰霜;也不是这几日被囚时的疯癫偏执;此刻,倒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在自说自话里寻求一点慰藉。
杏枝雨喉头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濯鹤水,白日里,我不该那般说她……我道歉。”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她若看得见,定舍不得你这样糟践自己,我猜,她也不会怨你。你最难的时候她不在,她心里,怕是比你还难过,杀戮换不来清净,谣言也止于智者……那些嚼舌根的,就当他们脑子里长了发臭的野果子,不值得你动气。”
小船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濯鹤水蓦地坐起身,眸子在月光下亮得骇人:“白日里,是孤冒犯了,可孤还是想问……”他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你当真,一星半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又来了。
杏枝雨心里叹了口气,这人真是没完没了。
她不是谁的替身,这滋味,着实难受。
“我不是。” 三个字,说得又轻又决绝。
濯鹤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半晌,才哑声道:“明日……孤派人送你回人间客。”
说完,他便重重倒了下去,闭眼不再看她。
杏枝雨站在桥头,春深夜重,露水悄无声息地打湿了衣襟。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转身回屋,抱出一床薄被,轻轻盖在那随波摇晃的小船里。
月色依旧,照着这满地破碎的痴念。
————
天光刚破晓,杏枝雨便醒了。
今日是濯鹤水允她归家的日子,她自是半分不敢耽搁,生怕那阴晴不定的世子转眼又变了卦。
没什么行囊可收,她径直换回初到此时的衣裙,对着铜镜,随手扯了根发带,在头顶松松绾了个半髻,余下的青丝编成一条侧麻花辫,垂在右肩前。
“杏枝雨,你终于是要回家了。”镜中的自己眉眼弯弯,透着久违的鲜活。
她几乎是蹦着下楼的,一路到了一层主厅。
李注已在堂下候着,见她来,拱手道:“杏姑娘,收拾妥了?”
“嗯,这就启程吧。”她迫不及待地点头。
李注转身引路,杏枝雨紧随其后。
刚迈出门槛,踏上石板路,便见那棵柳树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竟是濯鹤水。
她心头一紧,莫不是又要反悔?
他却只是静静看着她走近,从怀中取出一物递来。
是她的面罩!
当日被箭矢削断的系带,已被细细修补好,针脚细密,看不出痕迹。
“杏姑娘的面罩,已修好了。”他声音听不出情绪,眼底是一片惯常的平静,“辞行在即,祝姑娘一路平安。”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那匹白马,缰绳一勒,一声“驾”便绝尘而去,只留一缕扬尘。
杏枝雨刚想道谢的话,便这么噎在了喉头。
她怔了怔,才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的纸,递予李注:“李侍卫,你家世子的病……古怪得很。待我回去翻阅医书,这张方子,你收好,他若再‘发病’,煎给他服下,能叫他好受些。”
李注接过方子,眼前一亮,连连作揖:“多谢杏姑娘。”
马车辘辘而行,离了那座小楼,也离了沱河地界。
虽说归心似箭,可连日来阿姐竟无一字回音,加上右眼总跳个不停,她心里那点欢喜,终究还是掺进了几丝挥不去的忧惧。
车轮碾过界碑,沱河已是身后事,前方便是云升地界。
只要再过畔岛,她便算是彻底离开了这不系舟的漩涡。
她猛地拉上车帘,隔绝了外界。
掌心攥着那副修好的面罩,思索良久,终究还是将它戴回了脸上。
阿姐的叮嘱总有她的道理,这世道,出门在外,仔细些总归没错。
面罩覆上脸颊,那点熟悉的束缚感,竟让她莫名安心了些。
——
云升街上,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注驾车极稳,车轮碾过石板路,辚辚有声。
杏枝雨因起得早,此刻竟有些昏昏欲睡。
听闻云升的馄饨是一绝,可惜急着赶路,也只能留待来日了。
正想着那口热汤,车身却猛地一滞,险些将她甩出去。
杏枝雨稳住身形,掀起车帘,只见前方被一队仪仗拦住去路。
李注面色凝重,勒着缰绳,不敢妄动。
对面轿撵中斜倚着一人,正是云升之主,二公子濯清昀。
他语调慵懒,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戏谑:“车里那位,便是三弟从人间客请来的小医仙吧?孤这几日身子不适,不知小医仙能否替孤把把脉?”
李注伏低身子,姿态谦卑:“奴见过二世子。车内的医仙近日染了恶疾,恐有传染之虞,不敢污了二世子的尊驾,还请二世子开恩,容奴速速带她离境,以免疫病蔓延云升。”
“啪!”
回应他的,是一记响亮的鞭声。
濯清昀嫌恶地皱眉:“一条狗奴才,也配跟孤讨价还价?往日行医的嘴边总挂着一句医者仁心,孤倒要看看,今日若将你活活打死在这,车内那小医仙会不会心疼得出来说句话。”
杏枝雨听得火起,袖中银针已捏紧,却终究按捺住。
她掀帘下车,立于车前,拱手行礼,语气却冷得像冰:“二世子怎的这般掉价?”
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人窃窃私语:“这姑娘不要命了?”
濯清昀眸中戾气陡升,身形一晃已欺近面前,狞笑道:“说完这句话,小医仙可以去备副棺材了。”
杏枝雨却忽地笑了,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二世子误会了。我是想说,您身份这般尊贵,何必自降身份与他恼呢?俗话讲得好,狗先咬人,人总不能反过来咬狗一口吧?”
濯清昀愣了一瞬,随即暴怒:“大胆!你说谁是狗?!”
“自然是谁先开口骂人,谁便是了。”杏枝雨故作柔弱,眼圈一红,演得一出好戏。
濯清昀被噎得脸色铁青,扬起鞭子便要朝她抽来。
李注欲以身相挡,却见一道身影如疾风般掠过,挡在了杏枝雨身前。
“啪”的一声脆响,鞭子被一刀斩断。
来人身着劲装,扎着高马尾,双手持着双刀,只见她一脚踹在濯清昀胸口,将其踢翻在地。
杏枝雨松了口气,收起袖中银针,向那女子道谢:“多谢女侠出手。”
那女子咧嘴一笑,口中衔着根狗尾巴草,豪爽得很:“客气啥,路见不平罢了,我叫风潇潇,易水寒的风潇潇,小美人和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杏枝雨,人间客医者。”她喜欢这女子的爽利。
“李注,不系舟人。”李注这次报得堂堂正正,再不提那什么“李二牛”。
三人正说话,地上那濯清昀已爬了起来,面目狰狞地挥手下令:“给孤拿下!谁让你们闲磕牙了!”
刹那间,刀光剑影。
风潇潇双刀舞得密不透风,李注也拼死护在杏枝雨身侧。
可终究是人家的地盘,寡不敌众。
杏枝雨调息动用内力,数根银针激射而出,却大多被避开,未能伤及要害。
“早知道就该听阿姐的话,平日里多练练武功。”她懊恼不已,却见那濯清昀竟换了新鞭亲自攻来,鞭梢如毒蛇般直取她面门。
混乱中,杏枝雨终是被擒,与风潇潇、李注一同被押入世子宫内。
濯清昀却将她单独关在一间华丽的卧房内。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色眯眯地走近,伸手便来扯她的面罩:“孤倒要瞧瞧,三弟究竟藏了怎样一个绝色,值得他这般宝贝。”
面罩被扯下,露出她的真容。
濯清昀猛地顿住,像是见了鬼一般,踉跄着后退两步,瘫坐在地。
那张脸上,惊恐与惊喜交织,最后化作一种令人作呕的贪婪。
“原来是你……不过什么时候成人间客的了…”他喃喃道,随即又□□起来,“从前老三看的紧,但现在,你既然落到孤手里,那孤今日便好好品尝品尝,看看你和当年的她,滋味有何不同?”
杏枝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觉这世间所有的贬义词都不足以形容此人。
“你敢碰我,人间客不会放过你,我阿姐更不会!”她咬牙切齿。
“哈!”濯清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你还不知道吧?人间客,昨夜已成了一片废墟,你那宝贝阿姐,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
杏枝雨脑中轰的一声,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阿姐……
“你胡说!”她嘶吼着,额头猛地撞向濯清昀的额头。
“你!”濯清昀吃痛捂头,却仍不死心,“臭娘们,还敢撞小爷!想知道是谁干的?可以啊,只要你把小爷伺候舒服了,小爷说不定一高兴,就告诉你,顺便还帮你报仇雪恨呢?”
杏枝雨强忍着泪水,此刻硬抗只会吃亏……
她垂下眼帘,做出服软的姿态:“好……那你先给我松绑,你看,手被捆着,我也没法陪你玩些新花样啊。这些花样,我连你三弟都没给过他呢,你想不想试试?”
濯清昀眼中精光一闪,**熏心,哪里还顾得上分辨真假,连忙上前解开了她腕上的绳索。
就在他伸手欲揽她入怀的刹那,杏枝雨袖中银光一闪,数针齐出,精准地刺入他周身大穴。
濯清昀身形一僵,如木桩般直挺挺倒地,口中呜咽:“又是同个地方,怎么还跟以前一样!”
杏枝雨深吸一口气,不敢久留,立刻寻路去救风潇潇和李注最要紧。
这世子住的地方大得像迷宫,她七拐八绕,刚躲过一队宫婢,手腕忽然被人从暗处一把握住。
她心头一惊,银针刚要出手,却听那人低喝:“是我!”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清了来人。
“濯世子?!”她惊得差点叫出声。
濯鹤水捂住她的嘴,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杏枝雨只能点头,心跳如鼓。
他松开手,迅速在胸前比划了几下手势。
杏枝雨没想到她竟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