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光穿过二层落地木窗撒在屋内,柳絮趁势飘进来,在光束里打着旋儿。
杏枝雨揉着眼睛坐起身,却猛地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你怎么在这?!”她一把扯过锦被将自己裹紧,惊道,“你何时来的?”
濯鹤水头也未抬,朱笔在卷宗上勾画,只慢悠悠道:“孤可来的有段时辰了。”他搁下笔,这才抬眼,眼底映着春光,“况且孤这张脸,一觉醒来能见着,也算一桩美事吧?”
杏枝雨无语至极,小声嘟囔:“王婆卖瓜……”
“嗯?”他起身走近。
她立刻换上假笑:“我是说,濯世子貌比潘安,绝世无双。”
濯鹤水唇角一扬,像被顺了毛的犬,心情颇好:“既醒了,便梳洗下楼吧。”说罢转身离去。
脚步声远去,杏枝雨刚松口气,楼梯又响起响动。她再度裹紧被子:“又回来作甚?”
“姑娘莫慌,奴是来伺候梳洗的。”一名绿衣婢女端着铜盆躬身而入。
一番妆点后,杏枝雨终才盛装下楼。
嫩绿色广袖纱衣,云鬟高绾,两侧蝶形步摇随步轻颤,余发弯曲长垂披至腰间,流苏曳地添了几分灵动。
她方踏上木桥,濯鹤水与李注已候在岸边。
他回首望来,眸光在她身上停留良久,像是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走吧。”他嗓音微哑。
马车行得蹊跷。
杏枝雨攥着衣角,试探道:“世子……您该不会是要把我卖去青楼吧?我不值几个钱的,真不行……”
闭目养神的濯鹤水笑出声,眼皮都未抬:“胡思乱想什么,带你见位老友。”他嘴角噙着笑,再无下文。
车停时,一座气派的府邸赫然在目,匾额上书三个大字——“上官帅”。
杏枝雨险些笑出声,暗忖这自恋的毛病与濯鹤水倒是一对。
她嘴角那点揶揄尚未收起,便听身旁人道:“如你所言,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哎哎哎,这可是经过‘官方认证’的!有人怕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风过处,一名手持羽扇的男子笑吟吟地迎上来,见了杏枝雨,先是一愣,随即戏精附体般围着她转了一圈:
“瞧瞧,给我‘官方认证’的人就在跟前,濯兄你服是不服?小柳儿,你这去哪儿了?大家找你找得快要把不系舟掀翻!你忒不地道,一回来就先奔着濯鹤水来,这是见色忘义啊。”
他作势要抹泪:“可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小安子?”
杏枝雨一脸茫然:“我不认识你,更不是什么小柳儿。”
上官安神色一滞,转头看向濯鹤水,眼神里满是疑问。
濯鹤水微微摇头,低声道:“这位是上官安,我的军师……也是你的旧友。”
杏枝雨虽觉荒谬,还是依礼拱手:“上官公子,我的确不是你们口中的‘小柳儿’,我来自人间客,是名医者。”
上官安虽半信半疑,但眼下尬局,他只好先笑着打破:
“是在下唐突了,姑娘既懂医术,赶巧了,我近日身子又不太爽利,正愁找不到良医。”
医者仁心,杏枝雨自无不允,只道:“今日未曾携带药箱,恐怕……”
“这有何难!”上官安连忙接话,“我府中要多什么药箱便有多少,只是刚好缺个像姑娘这般妙手仁心之人。”
身为医者,自不便推辞,杏枝雨应下后,濯鹤水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待她转身先行,才朝上官安极快地竖了下大拇指。
上官安羽扇轻摇,回以一个“放心”的眼色。
———
厅内,光影斑驳。
上官安一声令下,下人便抬来十几个雕花药箱,一字排开,几乎占了半面墙。
他摇着羽扇,笑得风流:“杏姑娘,若这箱不合手,咱们便换下一个,府中药箱多的是,管够!”
杏枝雨嘴角微抽,只得赔笑:“不用不用,手上这个便很好,工具齐备得很。”
她三指搭在上官安腕脉,指腹下的脉搏跳动有力,简直像头能倒拔垂杨柳的蛮牛。
这哪是病脉,分明是唬人的。
她蹙眉思索良久,方松开手,敷衍道:“上官公子脉象平和,不知具体何处不适?”
上官安羽扇遮面,偷眼去瞟上座的濯鹤水,见对方别过脸去,只得硬着头皮编道:“便是……夜半惊醒,汗出如浆,心悸难安。”
濯鹤水听得直掐眉心。
杏枝雨将一切尽收眼底,也不拆穿,只从袖中捻出一根细长银针,寒光一闪:“那我便用针探探根源。”
上官安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连摇羽扇:“大可不必!本官忽然觉得神清气爽,只需开几副安神方子便可!”
杏枝雨没料到,暗自发笑,这身高八尺的上官安竟这般晕针。
一旁的濯鹤水终于看不下去,起身踱步过来,立在杏枝雨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不必管他。孤只问你,此处可有一丝熟悉?哪怕……一个梦里的影子?”
果然,还是试探。
杏枝雨别过脸,冷语相向:“世子觉得这般好玩么?世间相似之人万千,您非要揪着我不放?”
话音刚落,她便后悔了。
濯鹤水眸色骤阴,猛地擒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相似之人纵有千千万,可连喜好与小动作都一般无二?你骗谁!”
“我……”她疼得抽气,想挣脱却动弹不得。
“想事时,你惯爱反复摩挲袖中银针;昨日晚膳,我吩咐李注备的拐枣糕,你一口未沾——因你吃了身上发痒会起风团。”
他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些烙进她血肉里,“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杏枝雨怔住,她想起昨夜席间的确有一盘拐枣糕,她本能地避开了。
拐枣是一种生长在山间的野果子,在人间客常用来制成温补调和肠胃不顺的药材,她确实过敏……可这又能证明什么?
“医者想事捻针再寻常不过,过敏之人比比皆是。”她咬着唇,终究还是补了一句,“说到底,你只是不愿承认……你所执念的她已经死了。”
“死”字出口的刹那,濯鹤水眼底翻起骇人的血色。
他骤然掐住她脖颈,指节青筋暴起,声音却冷得像冰:“她没死!我不准你诅咒她,哪怕是你这张脸,也不准!”
窒息感涌来,杏枝雨脸色涨红。
上官安慌忙起身劝阻,却被濯鹤水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下一秒,那力道又诡异地松了。
杏枝雨瘫软在地,剧烈咳嗽着。
濯鹤水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指尖重重摁上她眉间那颗朱砂痣,将那点红碾在指腹下。
“还是这样更顺眼些。或许………孤该帮你挖了这颗碍事的红痣?”他低语冷笑,像在玩味,又像在欣赏:
“既然你说不清楚,那我便把杏医仙也请来,我来问问,她所撰写的医书怎的就成了你杏氏家传?”
上官安羽扇僵在半空,轻声道:“鹤水,也许她真不是……”
“上官安,你也要忤逆孤么?”濯鹤水猛地回头,眸中杀意毕露。
上官安噤声,不再多言。
杏枝雨惊魂未定,后背冷汗涔涔。
她从未见过这般疯魔之人,若他迁怒阿姐……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直视他道:“医者之手,只用药救人,不害人。但——若你敢伤阿姐分毫,我不介意用这双手,让你无声无息地消失。”
濯鹤水闻言,像是听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般,放声大笑起来。
他松开手,神色忽又转变平静如常,只道:“好,你若真不是她,也学不会想起,那便从今日起,学着做她。孤……很期待。”
说罢,他转身看向上官安,恢复了往常的冷峻语态:“上官兄,改日再叙,孤便走了。”
马车驶离上官府时,杏枝雨的手腕仍残留着剧痛的印记。
车内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
濯鹤水闭目养神,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行至半途,街边忽地砸来烂菜叶,啪地糊在车窗上。
百姓的谩骂声此起彼伏:
“濯鹤水!黑心肝!”
“濯鹤水!呸,只顾风花雪月,哪管百姓死活!”
“让贤!我们要让贤!”
杏枝雨看向濯鹤水,他却眼皮都未抬,似已司空见惯。
直到一个尖利的嗓音穿透车壁:“当初被妖女蛊惑还不够,如今又带回一个妖女祸乱沱河!”
车厢内,濯鹤水倏地睁眼。
那双眸子里,是彻骨的寒。
“李注,”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其余按老规矩办,至于方才最后一个吵的最凶的………”他顿了顿,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杀了。”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结束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杏枝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他那双蚀骨的眼睛,所有声音都哽在了喉咙里,她如今都自身难保,这疯子保不齐等会又要发什么疯病。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濯鹤水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但我那位好大哥压得我喘不过气,是时候……回敬他一份大礼了。”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满地狼藉。
杏枝雨缩在角落,只觉得这沱河的风,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