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升王宫的地牢外,静得只闻风声。
杏枝雨依着濯鹤水先前打的手势,总算没似无头苍蝇般乱撞。
只是这宫道也奇,一路行来,竟只见到些形容憔悴的婢女,连个男丁都无,不知这濯清昀又造了多少孽。
地牢口守着两名婢女,眼神锐利,显然是练家子。
明着硬闯不行,杏枝雨指尖微动,袖中两根银针悄无声息地飞出,精准刺入两人要穴。
那二人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软倒地。
“成了。”杏枝雨暗舒一口气,刚要推门入内,却见风潇潇与李注一前一后从里面走了出来。
“风女侠,李侍卫,你们怎么……”杏枝雨迎上去。
风潇潇摸着后脑勺,一脸悻悻地看向李注:“这次可多亏了李兄。”
李注也不多言,只从怀中掏出一只深褐色小玉瓶,淡淡道:“世子给的蚀铁散。”
“我就说!”风潇潇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李兄,下次这种好东西能不能提前掏出来?害我拿双刀砍了半天铁链,手都酸了。”
李注这闷葫芦,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下次一定。”
“还有下次?”风潇潇扶额。
杏枝雨在一旁看得直乐。
她不会轻功,风潇潇便揽住她的腰,几个起落跃上房顶,李注紧随其后。
眼看就要冲出宫门,下方却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弓弩手黑压压一片。
濯清昀不知何时醒了,捂着脸站在远处,面目狰狞:“跑啊?怎么不跑了?这次,我看还有谁能来救你们!”
他阴笑一声,目光如毒蛇般缠上杏枝雨:“柳艺霏,从前你便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如今回来,感觉如何?看着我那好弟弟为你失魂落魄,我可是欢喜得很!”
柳艺霏?这便是濯鹤水念念不忘的女子全名吗?杏枝雨思索着。
一旁,濯清昀的话音刚落,一支箭便破空而来,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擦着濯清昀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你也配提她的名字?”濯鹤水的声音自阴影中响起,冷得像淬了冰。
他一步步走出,拉满弓弦,箭头死死对准濯清昀的嘴,“你可以试试,看看是你的弓箭快,还是我手中的箭快。你当真以为,孤只身前来?”
濯清昀挥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终究没敢落下。
濯鹤水嘴角勾起一抹冷戾的弧度,箭尖一偏,倏地射出。
箭矢没入濯清昀的大腿,他惨叫一声倒地,虽不致命,但数月内怕是站不起来了。
濯鹤水收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送沱河一份大礼,孤这个做弟弟的,自然也得回敬兄长一份。还望兄长,笑纳。”
说罢,他转身便走,杏枝雨几人连忙跟上。
出了那座吃人的宫殿,外头月色清明。
杏枝雨忍不住多看濯鹤水两眼,心里那点担忧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这人,竟真敢单枪匹马闯进来。
身后,濯清昀的咒骂声凄厉传来,一半是恨,一半竟像是哭。
杏枝雨却只觉心头空落落的,她小心翼翼地问:“人间客……我阿姐她……果真……?”
濯鹤水没抬眼瞧她,指节却悄悄攥得泛了白,末了只低声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那一瞬间,巨大的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眼前一黑,她身子晃了晃,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醒来时,是在那所熟悉又陌生的临水小楼里。
风潇潇端着药碗坐在床边,见她睁眼,便道:“杏姑娘,你方才晕得吓人,快把药喝了。”
她搅了搅药汤,又道:“我方才听了个趣,你知道濯世子送给他兄长的是什么礼吗?是个染了病死了的男宠,据说还是濯清昀最心爱的一个。这下好了,传开了,王族贵子好男色。啧啧,打蛇打七寸,这招真绝了。”
杏枝雨只觉唇舌发苦,看那黑漆漆的药汁便想吐,恹恹道:“风女侠,我还不饿,不想喝,只是没用膳,身子发虚罢了。他这也算自作自受,利用舆论者,最后被舆论反噬。”
风潇潇还想劝,濯鹤水却已走了进来。她便识趣地放下药碗,退了出去。
濯鹤水走近,将一小碟果脯放在床边小几上:“一日未进水米,吃些这个开开胃。”
杏枝雨没接话,只怔怔望着窗外。
柳条在风里轻晃,自在得很。
而她呢?从前被困在人间客,近来又被困在不系舟。
人间客遭难,她想怨怨濯鹤水,因为他的囚禁,她才没见着阿姐最后一面。
可若不是自己贪玩,执意要送他,又怎会给他可乘之机……
她把头埋进被褥,声音闷闷的:“多谢濯世子。”
“人间客的事,孤会查。”他顿了顿,手悬在半空,想安抚又不知该如何下手,最终只握紧了那碟果脯,“身子要紧。”
杏枝雨瞥见他紧绷的指节,心里一酸,面上却强堆起笑,拈起一枚果脯放入口中。
那果子初尝酸涩,嚼到最后,才泛起一丝回甘。
她贪那点甜味,又连吃了几颗。
“濯世子放心,”她咀嚼着,声音有些含糊,“等我休整好,便另寻住处,查探之事,有劳费心。沱河若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濯鹤水定定地瞧着她,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又像只是看着她。
半晌,他才轻声道:“不必另寻住处,这里你想住多久都行,沱河……确有一件事,需你相助。”
“何事?”
“我去人间客寻医期间,濯清昀在沱河散布了一种毒疹,浑身瘙痒溃烂,且具传染性,前日我已命人将病患隔离开,只是……”他声音低了下去,那句“担心你”终究没说出口。
杏枝雨下意识地揉捏着袖中的银针,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忽地,她眼睛一亮:“医书上有载,虽罕见,但阿姐教过治法。”
提到“阿姐”二字,她眸光又黯淡下去。
濯鹤水看着她指尖那枚银针,又瞥了眼那碟空了大半的果脯,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道:“好。明日李注会来接应你,你……多加小心。”
他起身,背对着她。
窗外风起,吹动他未束发梢。
杏枝雨这才发觉,他今日发间并未系那串小铃铛。
“对了,风女侠她……”她忽然想起。
“已安置在驿站。”他说完,便推门离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声。
杏枝雨松了口气,瘫软在床榻上。
窗外的风声沙沙作响,像是无尽的哀愁,她一闭眼,便是阿姐倒在灰烬中的画面。
正当无眠之际,窗外忽然亮起点点荧光。
她翻身下床,倚在窗边,只见一大群萤火虫翩然起舞,如坠落的星河。
这景色极美,美得让她暂时忘却了悲伤。
目光追随萤火虫的轨迹,她瞥见石板路的另一端,一抹白色的身影翻身上马。
是濯鹤水。
杏枝雨愣愣地看着他那抹背影消失在夜色尽头。
方才,他这是在……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