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阿不蹲在地上,正撅着屁股往门缝里瞧。旁边站着封仆,面无表情地拎着他的后衣领。再远一点,小予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一脸好奇。阿程裹着厚重的披风也是一脸问号站在廊下不远处。
“……”
楚然无比庆幸自己方才进房之前就给房间布下了结界,什么都无法窥探。
他沉默了一下,低头看向阿不:“你在干什么?”
阿不抬起头,嘿嘿一笑:“我……我就是路过!路过!”
封仆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他趴在这儿快一刻钟了。”
楚然看向阿不,目光凉凉的。
阿不缩了缩脖子,忽然指着身后:“是他让我来的,他说他好奇出楚然哥哥和姐姐在屋里干什么!”
小予瞪大了眼睛,一脸冤枉:“我哪有!明明是你自己!”
两人正吵着,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吵什么吵,都给我滚回去睡觉!”
元陀老祖的魂体飘在半空,没好气地瞪着这几个不省心的孩子。他现在魂体稳定多了,不是之前那副随时要散的模样,虽然还是飘着的,但已经能暂时离开天海秋鹜炉显形训人了。
一片肃静中,对角廊檐下传来个奶呼呼的声音:“你们在干嘛呀?怎么还不睡啊?”
小一揉着眼睛披着斗篷钻出来,明显是被他们的声音吵醒了。
阿程忙脱下披风去将赤脚的她抱起来,元陀老祖的魂体立马飘过去开始哄:“哟,给我们小一吵醒了,快,阿程,抱进房间去。”
还不忘转身来瞪门口的几人一眼。
在楚然更冷一层的目光中,阿不和小予对视一眼,灰溜溜地跑了。
封仆松开阿不的衣领,朝楚然拱拱手,也退下了。
楚然关上门,回到屋里,看着许慕莹,忽然笑了一下。
许慕莹也笑了。
窗外的雪扑簌簌落下来,屋里,灯火温暖。
……
半个月后,极北之地传来消息。
元陀老祖的遗体,找到了。
许慕莹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楚然亲自来告诉她,说帝主已经出关,亲自带人前往极北之地,接老祖的遗体回来。
“我也要去。”
楚然点点头:“我带你去。”
三天后,他们踏上了极北之地的冰雪荒原。
这里终年被冰雪覆盖,寒风如刀,寸草不生。传说中,这里是金源大陆最古老、最神秘的地方,埋葬着无数上古修士的遗骸。
元陀老祖的遗体,在一出冰封的洞穴中被发现。
洞穴很深,入口几乎被冰雪掩埋。楚然和许慕莹跟着帝主一行人,穿过长长的冰道,来到洞穴最深处。
那里有一具盘膝而坐的遗骸。
遗骸保存得很完好,冰封在透明的冰层中,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手叠放在膝上,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来。
元陀老祖的魂体从许慕莹带着的天海秋鹜炉中飘出,缓缓飘向那具遗骸。他低头看着自己早已经失去生机的身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老伙计,让你等太久了。”
帝主站在一旁,负手而立。他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人,面容威严,目光深邃,周身气息内敛,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他看向元陀老祖,微微颔首:“老祖,可以开始了。”
元陀老祖点头,不再耽搁。魂体化作一道柔和的光,缓缓融入那具遗骸之中。
冰层无声地消融。
遗骸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许慕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具缓慢复苏的身体。楚然站在她身侧,手掌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具身体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清澈的、温和的眼睛,历经沧桑,却依旧明亮。
元陀老祖的目光落在许慕莹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丫头,吓着了?”
许慕莹鼻子一酸,用力摇头。
元陀老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一阵噼啪的响声。他看向帝主,拱了拱手:“帝主,多谢了。”
帝主微微摇头:“应该的。”
站在一旁的楚然忽然开口:“那边好像还有一具。”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洞穴的角落,冰层之下,还躺着另一具遗体。
那具遗体残破的很厉害,衣衫褴褛,身上多处伤口深可见骨,有的地方森森白骨露出来,漆黑的血凝在上面,实在恐怖。他蜷缩在冰层里,双手紧紧护着胸口的什么东西。
有帝主的护卫上前将那东西取出来,是红宝石。
洛玄的另一颗红宝石。
至此,这具尸体的身份几乎确认无疑。
上宫朔。
许慕莹走上前,蹲下身,看着那张被冰封的脸。还记得他请她帮忙炼制护心丹时的模样,那双严肃温和的眼睛。
闻溪山一战后,上宫朔杳无音讯,生死不明。他的替身傀儡被毁,想来他也讨不到好,只是没想到,他最后会出现在此。
又是怎么死的?
帝主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具遗体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他伤的太重,逃到此处已很艰难。想来是临死前,他将老祖的遗体带到此处安置。”
许慕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一个叛变者,带着老祖的遗体,用重伤之躯逃到极北之地,将老祖安置好。
上宫朔,死在他自己忠诚的信仰里。
“带他回去。”许慕莹站起身,声音沉了沉,“带他回九阴族,好好安葬。”
楚然点点头,吩咐人去准备。
……
回都城的路上,许慕莹一直很沉默。
楚然走在她身侧,也没有说话。
不知走了多久,许慕莹忽然开口:“楚然。”
“嗯?”
“你说,这世上,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楚然沉默了一瞬,答道:“我不知道。”
许慕莹转头看他。
楚然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雪原上,声音平静:“我只知道,有些事,做了就别后悔。有些人,遇见了就别辜负。”
许慕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
“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楚然也笑了,难得露出一点无奈的神色:“那你想听什么?”
许慕莹想了想,摇摇头:“算了,不问了。”
两人并肩走在雪原上,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远处,太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雪地上,一片灿烂。
……
开春之后,药铺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天气转暖,伤风咳嗽的人少了,跌打损伤、陈年旧疾的却多了。许慕莹每天从早忙到晚,抓药看诊,偶尔还要出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阿珣把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阿不在后厨煎药打杂,小予和阿程休沐时也来帮忙,就连小一斗跟着端茶送水。一屋子人进进出出,热闹得很。
这一天傍晚,许慕莹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正准备关门歇业,忽然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是个女子。
甫一进门,一股奇异的花香便传了过来,让许慕莹忍不住多嗅两下。
一身半旧的素色一群,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清亮,却透着几分疲惫。她走到柜台前,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许慕莹。
许慕莹打量了她一眼,心中微微一动。这身形……有些眼熟。倒是让她想起一位故人。
“姑娘哪里不舒服?”她问。
那女子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大夫,我看相思之症。”
许慕莹一愣。
相思之症?
她行医这么久,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可相思这玩意儿……也能当病治?
女子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这病,病得久了。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日渐消瘦。大夫您给好好瞧瞧?”
许慕莹看着她,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笑意。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搭上对方的手腕,一本正经地诊起脉来。
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哪有什么病?
女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怨:“大夫,心病难医啊。我相思的那个人,走了好久好久,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您说,这病怎么治?”
许慕莹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她抬起头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半晌。那眼睛里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弯成了两道月牙。
“燕南露!”
那女子笑出声来,一把扯下面纱,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果然是燕南露。
许慕莹又惊又喜,绕过柜台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怎么来了?图难关怎么样了?你怎么这副打扮?我还以为……”
她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燕南露被她晃得直笑:“停停停!一个一个来!图难关没事,我也没事,今天是专门来找你看病的!”
许慕莹瞪她一眼:“什么相思之症,你唬谁呢!”
燕南露哈哈大笑,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这才细细道来。
原来,祝云镜的阵法被破后,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邪族失了支撑,攻势顿时弱了下来。燕南露与父兄带兵从落鹰涧苦战数日,帝宗精锐及龙骑卫齐心协力,将邪族彻底击退。
战后清点伤亡,修缮城防,忙了整整两个月才安置妥当。为了防止此类事情再次发生,在帝宗阵师帮助下,他们重新加固了图难关及落鹰涧的攻防法阵,直到前几天才终于能喘口气。
“我娘让我在关里待着,说外头不安全。”燕南露撇撇嘴,“可我姐姐的毒还没解呢,我哪呆得住?趁她睡着,偷偷溜出来的。”
许慕莹听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你就这么跑出来,你娘不担心?”
燕南露摆摆手:“我给留了信,没事。”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推到许慕莹面前:“这是我姐姐的毒血样本,还有她这些年的脉案。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法子解?”
许慕莹打开包袱,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这毒……有些棘手。不过应该能解,我需要点时间研究。”
燕南露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找你没问题!”
许慕莹笑了笑,把东西收好:“行,我尽快。你既然来了就多待几天,等我配好药你再回去。”
燕南露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那今晚……你请我喝酒?”
许慕莹看她那副期待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走,请你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