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着黑雾气的红色灵光从祝云镜手中延伸向许慕莹。
许慕莹消耗实在大,她瘦削的身体半撑着,衣襟上满是血渍,支离破碎。
她按在地面撑住身体的手指沾满鲜血,无意识地蜷缩了下,指尖陷入手边一道因为刚才巨大能量冲击出的裂缝。
一道极轻的白色灵光从地底窜上来,轻轻袅袅,撞上她指尖。
灵光碰撞上指尖那瞬,白色灵光受到某种召唤,霎时放大无数倍,将她包裹其中,整个人都绕着一层莹白的暖光。虽是柔和,却把即将触及身体的红色灵光强势弹开!
嗡——
毛绒绒的暖白灵光轰然放大!将这片结界包裹的最后净土照得明亮如白昼。天阵光罩倏然响起巨大嗡鸣声,将周遭的异兽神识搅乱,愤愤发出痛苦的嘶吼。
与此同时,天空如同下雪般,轻轻飘来点点莹白色光尘,犹如沉睡的萤火被惊醒,悄然闪烁。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微弱得难以察觉。但下一秒,那些光点从地脉裂缝,从崩裂的阵基碎石中,从空中混乱的灵流中,仿佛漂浮许久终于找到归处,从四面八方涌现。
甚至从头顶笼罩整座麟州山的天阵光罩中,源源不断而来。
更有自麟州山外的天地间,悠悠飞向许慕莹。
细小的光尘,散发着与她体内同源的乾谛诀气息。那是明轩与怀池当年游历世间,修炼、布阵、除魔,救人时散落于金源大陆各处的灵力印记。
他们穿透祝云镜布下的灵力封锁,无视这片腥风血雨战场混乱的能量场,义无反顾涌向许慕莹。
祝云镜指尖灵光锁链微微一滞,那双杀伐果决的赤瞳中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愕。护守麟州山天阵数年,她比世间任何人都清楚这阵眼的构造,竟从不知道此地阵法还有这样的力量。
第一缕光尘,涌入许慕莹体内,温暖而磅礴的乾谛诀之力,如同当年在阵眼中护着还是胎灵的她一般,将她包裹。沿着她破损的筋脉游走,所过之处,将伤口一点点修复。
更多的光尘聚集,形成一道暖白色灵流,将她缓缓包裹。周身因重伤紊乱的气息,竟以惊人的速度平复,攀升。
就连她的灵脉也在白色的光华游走中,稳健增强。如此快速的灵力提升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恐筋脉受不住,早就破裂而亡。而许慕莹有了乾谛诀相护,竟能在短短时间领悟乾谛诀要义,将之融于自身。
之前流血不住的伤口迅速止血、愈合,几近崩溃的神识被这道力量抚平。她缓缓地掀起眼睑,之前溃散的情绪全部被决绝覆盖,直看向神色骤变的祝云镜。
她抬手轻轻抹了把脸,半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暖白色的灵光在她周身流转,身后隐隐有凝实的玄龙犼虚影浮现,威严睥睨。手腕上,蛇王的契纹大放异彩,蛇王显出威严宏大的虚影在她头顶盘旋,发出阵阵嘶鸣,做攻击之势。
“祝云镜。”
许慕莹声音沙哑,凌厉如寒冰:“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认命了?我双亲虽被你蒙骗祭阵,可他们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你呢?”
“打着拯救血脉的旗号,干了多少丧尽天良之事。不过是用新的牺牲去填补你内心的不甘!”
祝云镜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面色,终于有所动容!赤色瞳仁剧烈闪烁,恼怒不堪!
结界外那些从裂缝逃出在天阵下肆意横飞,片刻前还被逸散的乾谛诀之力威压钳制的异兽,随着天阵虚动,在此刻挣脱困束,变得更加暴动,愤怒。
祝云镜暗自蓄力,掌中唤起一道赤黑灵流猛地劈向许慕莹!
还没来得及近身,被许慕莹抬手一挥,灵流霎时如破冰般四散消失。
“你!!!”
祝云镜骇然!
这一招若是放在之前的许慕莹身上,必然重创于她,眼下竟如此轻易被破!纵使想现在与她抗衡,受伤之躯必然不敌。想将她祭阵,恐怕更是没有几分胜算!
祝云镜面色凝滞,脸颊上几丝血痕将她的赤瞳衬得愈发深邃。她掌中蓄着灵力,未敢松懈半分,却往后退了一步,将洛鸣远护在身后。
“许慕莹,乾谛诀之力非是用来攻伐之力。你可知道它能救多少人?!”祝云镜语调中,难得将肃杀威仪收敛些许。
许慕莹衣衫染血,看着她,分明瘦小的身形却烘出了十万分气势。
“人,我来救……”
“……”
“你欠的命,你还。”
“……”
局势逆转,这场巨变,来得太快了。祝云镜眼底翻涌的惊怒,在许慕莹看似平静的宣告中,骤然沉淀。她看着许慕莹周身流转不断,愈发凝实的玉白灵光,低头瞥了一眼自己因伤而微微发颤的手。
还有身后气息微弱的洛鸣远。
所有的算计、筹谋、隐忍、牺牲,数百年的布局,眼看只差最后一环。她差点还是从前那个冷静威仪,杀伐果决的祝宗主!
可偏偏……
真是……讽刺至极啊!
毁了这一切的竟是她从一开始便觉得好拿捏的姑娘!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她喉间溢出,裹挟着几许尘埃落定的冰凉,“许慕莹,你以为,凭着借来的力量,就能定我的罪,改这局的棋?”
她没有再选择说服,那双向来计算得失,权衡利弊的赤瞳深处,悄然长出某种偏执到极致,近乎疯狂的光芒。
既然挣脱不了天道制压的血脉枷锁,既然救不了注定要遵从宿命的后人,既然连她以为是天意送来她身边的钥匙,都要反噬……
那这禁锢她九阴一脉,吞噬无数生命,也见证了她所有罪孽与挣扎的天阵,连同这片虚伪的天地,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你想救人?”祝云镜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如裂帛,压过了结界外凶兽愈发狂暴的嘶吼,“那你就试试,能救多少!”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手,狠狠一掌拍向自己胸口!
“噗——”一大口心头精血喷出,竟是燃烧着诡异黑焰的赤金色!
祝云镜居然献祭她的血脉之力!
甫一离体,那口血便凌空化作无数道扭曲跳动的赤金色符文,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爬满她脚下及周围残存的阵基与结界。
许慕莹眉头紧蹙,她不知祝云镜要做什么,但绝不是什么好事!那口精血中蕴含的毁灭气息,让她大感不妙。她立刻使用乾谛诀之力,手中白色灵光猛地扑向那些符文,试图将之扼杀控制!
祝云镜早做了准备,动作极快,几个聚灵间隙……
“以吾之血,唤阵之殛。缚灵锁链,散!”
她嘶声念咒,最后一个“散”字出口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她们脚下传来,紧接着是连绵不绝、如同琉璃碎尽的哗啦声!
那层本就摇摇欲坠,由祝云镜最后灵力勉强维持的淡红色结界,以及更外面笼罩整座麟州山、布满裂痕仍在艰难闪烁的天阵光罩,在这一刻,仿佛被同时抽走了最后的主心骨!
结界,彻底崩散,化为漫天光电。
天阵光罩,剧烈地明灭几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鸣,上面无数裂纹瞬间扩大、链接,如同蛛网般蔓延至每个角落,随后……
轰然破开!
如同一个倒扣了无数岁月的琉璃巨碗,在她们头顶崩裂,炸开!狂暴混乱的灵流失去最后的束缚,化作肆虐的能量风暴,冲天而起!
祝云镜看着自己的得意之作,轻轻勾了勾唇角……
她仰了仰头,闭上眼睛等着一切降临……
然后,两息后,她想象中天地崩裂破碎的声音,异兽吞噬的声音,并没有在耳旁响起……
她豁然睁眼!
原本悲凉的眼底,被浓重的惊诧覆盖!嘴角残留的近乎解脱的弧度骤然凝固、变形!
她等的天地倾覆、万兽狂欢的毁灭轰鸣都没发生。传入耳中的是令人牙酸,仿佛巨木承受千钧重压即将断裂的嘎吱声!以及更加狂暴混乱却被某种力量强行束缚在一起的能量乱流呼啸。
头顶,本该彻底炸裂,化作乌有的天阵光罩并没有消散。它如同一张被无形力量从内部撑起,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琉璃穹顶,虽然光芒黯淡到极致,裂纹满布,却依然顽强地存在着,勉强维持着破碎不堪的轮廓,将核心处灵流风暴和大部分高阶的凶兽暂时阻隔在内!
而撑起这片残破穹顶的,是一道坚韧却并不算凶悍的玉白色华光,是来自许慕莹的乾谛诀之力!
她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按在地面,另一只手高举向天,五指张开,仿佛要以一己之力托起即将塌陷的苍穹。
磅礴的灵光从她身上汹涌而出,源源不断地注入头顶残破的光罩,每一分力量都在与崩解的拉力做殊死较量。她面色苍白如纸,刚刚被修复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将衣襟染透,身体再次遭受了巨大的消耗而微微颤抖,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显然已到了极限。
她根本不知道能不能撑住,也不知道能撑住多久,可多一息便是一息……
“就凭你……也想逆天改命?”祝云镜看着许慕莹苦苦支撑的摸样,最初眼底的惊诧一闪而过,被冰冷的讥诮覆盖,“乾谛诀善于守护,却非是无限。以你初悟之境,强行支撑这即将彻底崩溃的万古天阵,不过是螳臂当车!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她倒也未在出手攻击,只是冷眼旁观,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将失败的表演。
许慕莹实在是抽不开多余力气了,想回怼几句都不能,沉浸在与天阵崩解之力的对抗中。仅仅依靠乾谛诀之力确实太勉强了。
无处不在的撕裂感和波及灵魂的重压,让她几乎窒息。
她咬牙,强提一口气,调动起体内的玄武之力。厚重的玄武之力伴着土黄色的微光,从她按在地面的手掌中涌出,与玉白色光芒交织,共同撑向天空。
然而,两股力量的融合眼看将撑天阵的灵流加强时,她怀中那颗一直沉寂,来自阿珣的玄武内丹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紧接着,仿佛受到召唤般从她衣襟内挣脱出来,悬浮在半空滴溜溜旋转着,散发出幽暗的同源玄武之力。
玄武内丹并没有如之前那般起到护守的作用,反而像闻到了腥味的嗜血兽,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开始疯狂地吸收、吞噬许慕莹释放出来的玄武之力!甚至反过来,试图通过这股力量,逆向侵蚀她的筋脉!
这突如其来的背叛和反噬让她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被打破,输出的玄武之力骤减,头顶天阵发出的“嘎吱”声更加刺耳,几处巨大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大,眼看就要彻底断裂!
“哈哈哈……”祝云镜见状,发出冰冷的笑,“看来,不止是我,究竟有多少人盯着你!”
绝望在这压抑的麟州山中铺天盖地袭向许慕莹。乾谛诀之力独木难支,玄武之力被内丹反噬吸收……她觉得自己真的,要撑不住了。
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仿佛要被两股巨力碾碎。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失力过多,在灵流崩乱离析的阵中被魇住了。居然看到她化作狐形被楚然抱着的画面,他抱着她穿过异主森林,走在明明暗暗的光影之下……
……
“许慕莹,你可真是让我们好找!”
一道满是调侃意味的震喝,如同破开阴霾的阳光,骤然响起!
许慕莹眼角余光之中,一道大红衣袍,一道玄金锦袍,两道身影破开虚空之境,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