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阵,你可以救更多的人!”
祝云镜的声音冷厉。隔着结界外凶兽的咆哮嘶吼与山体崩裂的轰鸣中,清晰地钻进许慕莹耳中。像淬了冰的陨铁,猛地砸落下来。没有蛊惑,没有癫狂咆哮,冷静的不像话。
许慕莹背脊窜起一股凉意,将周身剧痛压盖下去。
她看着祝云镜那双映着外界兽影火光却深不见底的赤色眸子,布满血丝,半点没有被如此绝境逼迫的疯狂,灌满身为上位者权衡利弊后为势所趋的选择。
理智且冰冷。
更多的,许慕莹看不出了。
“你什么意思?”许慕莹声音有些发干。顶着撑到极限的身体用契蛇将祝云镜从凶兽堆中拉回来让她消耗极大,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显得有些慢半拍。
她撑着地面,让自己坐得更直些,一双眼眸紧紧盯着祝云镜,试图从她身上找出些动摇或者伪装的痕迹。可她想多了。
身为一宗之主,能与帝宗共同制衡那么多年,祝云镜怎会是能被轻易看穿之人。她眼底一片寒潭。
甚至有一瞬间,许慕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祝云镜在知晓洛玄中毒时,是不是也此般冷静自持?
许慕莹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就没指望着祝云镜会答。毕竟她这样的上位者执掌他人生死易如反掌,更何况问话的是在她眼里今天非死不可的许慕莹。
可超乎预料,祝云镜开口了。
“意思很清楚。”祝云镜微微转开视线,望向山腰处越来越大,不断有黑影涌出的裂缝。天空中明灭欲碎的天阵光罩,晃动的光影让祝云镜的侧脸显得格外冷硬,“麟州山天阵由帝主亲手布下,以九阴血脉为引,以特殊灵体为基,方能镇压万兽,平衡地脉。”
她转头看着许慕莹,眼神落在许慕莹脸上,可更像透过许慕莹的脸在看别的什么。许慕莹心口空了一片。
她极为郑重,一字一顿,颇有些说明白讲清楚的意味道:“数年前,天阵裂过一次。”
“那一次不像现在,裂痕延伸的很慢,兽潮被大阵所压制根本不能撼动阵法根基,我寻了许多法子修复。”
“在最绝望的时候,你父母游历至此。许明轩是我所见人中对阵灵之力感应最敏锐的人。又承袭了元陀老祖的乾谛诀,至纯至正。”
祝云镜的声音平淡,甚至带上了些像回忆的悠远。
“我将阵眼的情况说给他。告知阵眼若破裂的后果。他心善,我说,他便信了。”
祝云镜低着头,难得的,她语调柔了几分:“我告诉他我已经以九阴血脉灵力为引,只要他辅以乾谛诀的浩然之气,方能将裂缝彻底弥合,一劳永逸……”
她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信了。毫不犹豫地答应,说要回去与妻子商议。那时你母亲还有二月即将临盆。”
祝云镜看着许慕莹,还是那般疏离却熟稔的眼神,许慕莹终于反应过来,她看什么了!
她是明轩与怀池的孩子,自然与他们是相像的。
“怀池……倒是比你父亲多虑几分,她问我是否凶险,问需要多久。我说,或许需要耗费些时日,但九阴族会倾力护法,保他们无恙。”
许慕莹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指甲将掌心刺的发白。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然后呢?”她的声音干涩的发哑。
“然后?”祝云镜微微偏头,像是思考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然后他们便一起踏入阵眼核心。我启动阵法,抽取灵脉之力注入。起初很顺利,裂缝确实在缩小,弥合。你父亲很专注,甚至……有些欣慰。他以为他拯救了阵法,拯救了金源大陆。”
“你母亲一直陪着他。”
她语调平静和缓,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缓慢却冷硬的凿击着许慕莹的心脏。
“直到阵法运转到关键处,需要将他们灵体与阵眼本源彻底融合时,他们才察觉不对。”
祝云镜的目光落在破裂的结界之外某处,赤色瞳仁一片漠然:“你父亲想强行中断,但为时已晚,阵法已经锁死了他们的神魂,反向抽取他们的灵力和生命力,来填补裂缝,并……加固整个阵法的基座。我告诉他们,这是必要的代价,这是为力整个灵兽族苍生。你父亲看着我,那眼神……我至今记得。”
她停顿了一瞬,空气中只剩下结界外凶兽的咆哮和山体崩裂的闷响。
“他说,‘祝宗主,若这便是你所谓的大义,与魔何异?’”
祝云镜轻轻嗤笑一声,不知是在笑明轩的天真,或者别的什么。
“魔?或许吧。但裂缝确实弥合了。天阵又稳了数百年,他们的灵体与残魂被禁锢在阵眼之中,成了阵法的一部分,倒也……算是一种永生。”
她终于将视线重新移到许慕莹脸上,看着对方血色尽失,瞳孔剧颤的模样,语气力终于带上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安抚。
“你看,他们并未真正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守护着这片天地。如今阵法将破,他们的力量即将耗尽。你是他们的女儿,血脉相连,灵韵相通。由你来接替他们,再合适不过。这不是牺牲,许姑娘,这是……传承。”
“传承……”
许慕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摇晃。祝云镜那张冷硬的脸,周遭毁天灭地的场景,父母承受的绝望与痛苦,还有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就将至亲推入绝境的道理……
所有一切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疯狂的力道,狠狠撞向她摇摇欲坠的神志。
她张了张嘴,想尖叫,怒骂,想将祝云镜那张冰冷且高高在上的虚伪表情撕碎。可喉咙里像被滚烫的砂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毫无预兆汹涌而出,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
真相。
真相是这样。
不是自愿祭阵,是被欺骗。是在清醒中感受着自己被一点点炼化,成为冰冷阵法的一部分。历经数百年的囚禁与折磨!
而她,竟然还有那么一瞬间因为祝云镜流露出的无奈与疲惫产生过些许动摇。
“呵……呵呵……”低哑破碎的笑声从许慕莹的喉间溢出,满是悲凉与自嘲。她抬头,泪眼模糊地看向祝云镜,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寸寸碎裂,又有什么在灰尘中重新凝聚,冰冷刺骨。
“祝云镜……”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祝云镜回头,从那处刻满符文的巨石上将目光移到许慕莹脸上,静静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脸上无悲无喜,声音冷厉中带着几分嘲讽:“地狱?如果是因为你的父母。这地狱,恐怕你要和我一起下。”
许慕莹还没来得及细想她话里的意思,祝云镜竟像听了天大的笑话般笑了出来。
“哈哈哈……”
祝云镜看着许慕莹眼中碎裂又重新凝聚的恨意,神色未有丝毫动容,而是继续缓缓说道:“其实,当年阵眼未合之际,明轩是有机会强行破开一线,独自逃出来的。”
许慕莹呼吸猛地一滞。沾着泪水的眼睫剧烈颤抖起来,难以置信地望向她。
“乾谛诀攻守兼备,玄奥非常。他若不顾一切,燃烧本源,至少有四成把握能在那阵法彻底闭合前,挣出一道缝隙。”
祝云镜的目光幽深,好似思绪也被拉回当年惊心动魄的一幕中。
“我也曾防备着他这一手,所以阵法中特意加强了对灵体爆发的压制。但让我意外的是……”
她顿了顿,赤瞳落在许慕莹脸上,仔仔细细打量着,在确认什么。更像是欣赏,欣赏自己亲手造就的,跨越了数百年的成果。
“最后关头,他将所有爆发的力量,所有能调用的乾谛诀之力,不是冲击阵眼,也不是攻击我,而是化作一道守护灵罩。”
许慕莹脑子里一片空白。
像是遁入虚空裂隙般的虚空。连哭,都忘记了。
守护灵罩……
祝云镜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最细密的针,精准刺进许慕莹灵魂最深处:“明轩和怀池即将被阵法吞噬,魂飞魄散的最后时刻,他们选择将最后的力量来护住怀池腹中的胎灵。借助阵法逆转冲击的那一刹那,用乾谛诀独特的空间牵引之力,将被护住的胎灵送出阵眼,送离麟州山。”
许慕莹浑身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她下意识抬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小腹。仿佛那里还能感受到数百年前由父母在被祭阵前拼尽全力铸就的屏障。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说不出一个字。
“胎灵离了母体,又经阵法动荡与空间乱流,本该即刻消散。”祝云镜继续说着,如同在分析一道难题,“但它被明轩的乾谛诀本源守护的太好,竟奇迹般地存活下来。不知飘到大陆哪个角落,依附于何物,陷入了漫长的沉寂。”
“我这些年明里暗里寻过神多次,想知道那孩子是否真的活了下来,又在何处。毕竟,那是明轩和怀池最后的血脉,也是修补阵眼最完美的钥匙……”
她看着许慕莹惨白的脸,摇摇欲坠的模样,终于将一切点破:“可惜,一直杳无音讯。直到……玄儿阴差阳错,将你带回九阴族。”
“!!!”
“对了,还有一点忘记告诉你,我抽取他们祭阵后的残余灵力,加固了绥水山中九阴结界,不知道你认出没有……”
许慕莹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若不是背靠冰冷的山石,几乎就要瘫软下去。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轰然串联。
初入绥水山时,山障曾对狐族入山颇有意见。
楚然透露过,狐族曾有人杀了九阴长老。
过天仙桥时,听见有人唤她。
……
……
绥水山围楼外刻满符文的红色绸缎在许慕莹脑海里无限放大,不断重映当初她看见时的画面。
那些符文……
和落入虚空裂隙见到明轩怀池那次,玄龙犼最后爆发时,漫天的符文。
逐渐重合。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
那原本就是他父亲的东西。
许慕莹重重喘着气。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无关的旁人。
她就是那把钥匙。她被父亲用生命送出绝境,被母亲残魂牵挂数百年,最终兜兜转转,自己走回命运的旋涡!
巨大的荒谬感!悲怆感!还有一股灭顶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她不是来寻仇的,是来自投罗网的!
她这百余年的人生,从懵懂诞生到挣扎求生,再到获得机缘,努力变强……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只是为了最终走到这里,完成这场出生前就铺设好的残酷的献祭!
“啊……啊啊啊——!!!”
憋闷在胸口的痛苦,化作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啸,从许慕莹胸腔爆发出来。她身后,四尾原身的虚影隐隐乍现!
那不像哭泣,更像灵魂被撕裂的哀鸣。她蜷缩起身体,指甲深深抠进地面,划出带血的痕迹,全身痉挛般颤抖,泪水混杂着血污糊了满脸。
祝云镜静静地看着她彻底的崩溃,缠在指尖的灵光调整着角度,确保能将处于剧烈情绪波动中,全无防御的许慕莹一举制住,送入阵眼。
许慕莹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这就是她今日将真相和盘托出的目的。
“现在,你明白了。”祝云镜的声音再次响起,盖过了许慕莹破碎的呜咽,“你的命,从一开始,就与这阵,与你父母,与九阴族的宿命,连在一起。”
她抬手,赤黑色的灵光如同冰冷的锁链,朝着瘫软在地,几乎失去意识的许慕莹缠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