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喧嚣的庆功宴终于落下帷幕,河章郡渐渐陷入沉睡。帅度府邸内一处静谧的书房中,烛火摇曳。
郝汉褪去了宴席上的威严外袍,换上一身舒适的常服,亲自为霍实诚斟上一杯醒酒的清茶。书房内檀香袅袅,气氛显得格外正式而私密。
郝汉用征询意见的口吻,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地说道:“上官先锋武艺超群,战场上威猛强悍,实乃国之虎将。与其一同回京,不如…让其坐镇河章,助郡守睪提起守护这边关重镇。稀军新败,**诺夫必然不甘,然经此一役,其元气大伤,纵使再生觊觎之心,短期内亦不敢轻举妄动。有上官先锋这柄利剑悬于此地,足以震慑宵小,保河章郡安泰无忧。我等明日便班师回朝如何?”
这番安排,表面上是知人善任,将猛将留在战略要地,巩固胜利果实,既显得顾全大局,又似乎对上官未央委以重任。
霍实诚何等精明老练,当时便洞悉了郝汉的盘算。他心中冷笑连连,思绪飞转:“这郝汉,好一招明升暗降、调虎离山!表面上是看重上官未央之勇,委以边防重任,实则是要将这把难以掌控、锋芒毕露的凶刃远远支开,免得他随军回京,以其赫赫战功和皇帝特使的身份,在封赏大典上抢尽风头。
再者,郝汉长年征战在外,此番彻底击溃稀军主力,夺回失地,劳苦功高,威望如日中天。若与之同日还朝,京师的目光、皇帝的嘉许、万民的颂扬,岂不全被他一人占尽?我霍实诚鞍前马后,运筹帷幄,到头来怕是只会沦为陪衬。”
想到此,他轻轻放下茶杯,缓缓摇头,措辞极为谨慎地建议道:“帅度高瞻远瞩,体恤将士,欲早日凯旋之心,本将感同身受。然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严肃,“稀军此番虽遭重创,但其根基犹在,**诺夫老奸巨猾,此败于他们而言,或许只伤及皮肉,未动筋骨。倘若他们痛定思痛,掘取国内良将,再拔精锐雄师,趁我军主力撤离、河章兵力空虚之际卷土重来…上官先锋纵然神勇盖世,终究独木难支,一人一骑,如何抵挡敌军万马千军?到那时,河章危矣,边关震动,我等岂非前功尽弃?”
他顿了一顿,抬眼直视郝汉,恳切道:“依敝人愚见,唯帅度您亲率南军主力驻军北州,与南部海域强大的水师舰队遥相呼应,互为犄角,方可形成泰山压顶之势,令稀军不敢妄动。如此,方能确保北境战时不迫,从容御敌,令边疆从此长治久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郝汉提议的风险剖析得清晰无比,同时又将驻军北州、关乎国运的重任顺理成章地搁在他肩上,不动声色地将他本人牢牢钉在了远离京城的边陲之地。
郝汉听完,目光灼灼地盯着霍实诚看了片刻,脸上旋即露出了豁然开朗般的赞许笑容,仿佛被对方的高瞻远瞩所折服。他欣然而悦,抚掌道:“霍将军思虑周全,见识深远,言之有理。是本帅方才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将军真乃国之栋梁!”他当即走到书案前,提笔拟奏折一封,递与霍实诚道:“我已于奏折中详述北境实情及驻军之重要,阐明利害关系,烦请将军将其转呈陛下,为我禀明一切。”
霍实诚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一派恭敬谦卑,双手接过奏折,言辞恳切地回应道:“帅度豁达纳言,思深虑远,气度非凡,实乃可佩可钦。请帅度放心,本将明日即与上官未央启程回京,参见皇上。定当在陛下面前,详陈前线将士之忠肝义胆,力证帅度之铁血丹心。”
郝汉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谦谨道:“共勉,共勉。”两人相视一笑。窗外,夜色静谧祥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第二天一早,志得意满的霍实诚与意气风发的上官未央告别郝汉,打马离塞,直奔禺州。
却说唐突被上官未央一掌打落水沟,满身泥污爬起来时,感觉中气涣散,周身无力,武功尽失。那水沟淤积的腥臭泥浆糊了他满头满脸。他试着提气,丹田却如被戳破的皮囊,空空荡荡,武功尽失。往日奔腾流转的内息涓滴不存,只剩下筋脉寸断般的剧痛。
唐突模糊记得自己是在压制住霍实诚时,背后挨了一掌。那掌风沾身时至柔,入体时起却似裹挟着千钧山岳,将他整个魂魄硬生生震出窍外。他当即失去意识。
醒来时,人影早没,只有那匹被松果射杀的汗血宝马还悲催地横尸路中,四蹄僵硬,引来几只嗡嗡作响的蝇虫。
唐突扶着沟壁,剧烈的挫败感与滔天的恨意交织翻腾,几乎要将他吞噬。放眼当今武林,除了这丑小子,还有谁能如此举重若轻,不知不觉间便解决了武功远胜他唐突的铁老?
他这次伏击,试出了霍实诚就是陷害自己的原凶,更由此窥破了加害铁定能夫妇的真凶——必是那来历不明的丑小子。
最可叹是自己技不如人,连废掉他武功的人叫什么名字都搞不清楚。如今既解不了自己的恨,也不能替恩人铁定能报仇,这比刀剐更痛。唐突内心的痛苦与绝望,浓稠得如同这沟底的污泥。
万念俱灰之际,一个念头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点闪过:无论如何,要给铁老一个交代。即便只剩一口气,爬也要爬到“龟背岭”,将霍实诚所做的一切在他的坟前说出来,同时说明自己的无能和无奈。
唐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步一踉跄,带着满身的泥泞,如同一个从幽冥归来的游魂,再次来到“龟背岭”。
阳光猛烈,照着他褴褛的衣衫和苍白的脸,每一步脚印都深嵌着不甘与赎罪。
再说霍实诚离开陈涌的第二天,铁英便遵照丈夫临别的郑重嘱托,带着女儿霍飘前往必回郡的“龟背岭”。
山路蜿蜒,两旁是葱郁的林木,野花点缀其间,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和泥土的芬芳。母女俩信马由缰,并辔徐行。
铁英是个贤淑的女人,一生未曾经历过大的风浪。很久没回娘家探望年迈的父母了,此番归宁,她心头洋溢着久违的雀跃,仿佛回到了待字闺中的少女时光。
一路上她很兴奋,喋喋不休地跟女儿讲述自己在父母身边时那些快乐往事:春日里采摘漫山遍野的映山红编成花环,夏日午后在屋后清澈的小溪中摸鱼捉虾,秋夜围坐在火塘边听父亲讲那些古老而神秘的江湖传说,冬日里看白雪覆盖山岭,宛如巨大的龟壳…她的眸子闪着光,嗓音里充满了对往昔的眷恋与甜蜜的回味。
霍飘静静地听着,目光追随着母亲轻盈的身影和飞扬的语调。她惊讶地发现,沉浸在回忆中的母亲,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仿佛时光倒流,一下子年轻灵动了许多。
然而,这份纯粹的快乐却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她自己截然不同的心境。与母亲的欢欣形成刺眼对比的,是她内心那份难以言喻的沉重。
母亲的一生未遇坎坷,宛若温室里的花朵,未曾真正经历过人世间的严霜酷雪。而霍飘自己,那份被两位师兄耽搁的青春和被上官未央欺凌的不幸,已成揪心之伤,刻骨之痛。
母亲的快乐旧事,于她而言,成了背景音,反衬着她内心的孤独与悲凉。她默默点头,回应着母亲,努力微笑着,内心深处却埋藏着无尽的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