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赛龙舟

不日来到“龟背岭”。阳光很烈,但山高林密,不觉得热。山风带着特有的草木清气拂面而来。各色野花在路边、岩畔热烈地绽放,蜂蝶翩跹其间,一派祥和静谧的世外桃源景象。

那栋承载了母亲无数回忆的熟悉小木屋,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屋顶的茅草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金黄色。

为给久别的外公外婆一个惊喜,母女俩相视一笑,心意相通地下马步行,故意蹑手蹑脚地靠近那圈熟悉的篱笆墙。

霍飘甚至调皮地对母亲做了个“嘘”的手势。她们想象着两位老人惊喜的表情,心中充满了期待。

然而,当铁英带着愉悦又紧张的心情,轻轻推开那道吱呀作响的篱笆墙小篾门的那一瞬,期待中的温馨画面并未出现。映入她们眼帘的景象,让母女二人心脏猛地一跳,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屋前那块她们记忆里平整、时常晒着谷物或供孩童嬉戏的草坪中央,竟赫然隆起一丘突兀的新土。

土色尚新,其上稀疏点缀着几根零落的杂草,那形状,俨然是一座新起的坟茔!

更让她们感到寒气瘆人的是,就在那散发着不吉气息的土丘前,赫然跪着个身影。那人背对着她们,身形佝偻,衣衫褴褛,沾满泥污,乱发蓬结如同鸟巢,邋遢不堪,俨然是个陌生的、落魄至极的男子。

午后的阳光明明温暖,落在他身上却仿佛失去了温度。

此时,邋遢男人正低垂着头,动作僵硬而专注,粗糙的手掌间捏着几张黄纸,一张接着一张,缓慢而沉默地投入面前一小堆微弱的、跳跃着的火焰中。

纸钱燃烧的灰烬被山风卷起,打着旋儿飘散,如同无声的祭奠,又像是某种不祥的谶语,笼罩着这原本该充满静谧与祥和的故园。

铁英四周一打量,确定没走错地方,惊问道:“你是谁?是在给谁上坟?墓里躺着什么人?”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接连的质问像冰雹砸向那孤寂的背影。

她身后的霍飘也紧张地攥住了母亲的衣袖,眉头紧蹙,不安地打量着这陌生而阴森的场景。

那男子缓缓转过头,动作僵硬迟缓,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无神的目光铁英与霍飘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铁英脸上,声音沙哑道:“我叫唐突。给我的恩人上坟。墓里躺的是铁定能老大人及其夫人乔艳。”他喘息了一下,似乎在积攒说话的气力,“禺州英雄大会上我见过你…你们是铁老的什么人?”

“唐突?”铁英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名字,旋即想起江湖上那些不堪的传言,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哦!是那个采花大盗吗?你胡说什么?谁是你的恩人?”

铁英没有介绍自己,语气凌厉,眼中充满了惊疑,接连发问。

不等对方再答,恐惧已攫住了她的心。她猛地转身,像离弦之箭般冲向那熟悉的屋舍,凄厉地呼喊:“爹!娘!爹!娘——”

声音在空寂的山岭间回荡,却没有一丝回应传来。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踉跄着跑回坟前,指着那土丘质问唐突,声音已带上了哭腔:“你再说一遍,墓里,躺的是谁?”

“是铁定能老大人及其夫人乔艳。”唐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显然已从铁英那撕心裂肺的呼喊中确认了她的身份,便再无隐瞒,照直说了出来。

“你骗人!”铁英如遭雷击,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厉斥,身体晃了晃。她再也控制不住,扑在土丘上,十指深深抠进泥土里,仿佛想将这残酷的现实撕碎。

“爹——娘——”一声凄绝的哀嚎撕裂了黄昏的寂静,紧接着是再也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泪水汹涌而出,顷刻模糊了视线,那是她敬爱的双亲啊!

霍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得魂飞魄散。她快步上前,用力将母亲从坟土上搀扶起来:“娘!您别这样。您快起来。”

母女俩紧紧相拥,霍飘的泪水也无声地滚落,滴在母亲剧烈颤抖的肩膀上。铁英的悲恸像汹涌的浪潮,也让霍飘感同身受那锥心刺骨的痛。

许久,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才渐渐转为压抑的呜咽和抽泣。

山风阵阵,暮色苍茫,摇曳的荒草似也在为逝者低徊惋伤。

待她们情绪稍微平复,唐突才缓缓开口,将自己那充满了背叛、苦难、追索与绝望的漫长历程,逐一铺陈在这对刚刚失去至亲的母女面前:

从父母因误食被“奈何寨”下毒的蘑菇惨死、他孤身踏入危机四伏的江湖开始,讲到他如何撞破“奈何寨”赶尸队的阴谋,历经血战将其剿灭;

从他如何中了“冷面毒妇”翠美玉的诡计,身陷绝境,几乎命丧黄泉,讲到在他生死一线之际,正是铁老救了他的性命;

从他被人精心构陷,身负不白之冤,成为江湖通缉的“采花大盗”,讲到他为了洗刷冤屈,在“燕子窝屯”与真凶狭路相逢,生死搏杀之后,又陷入沙漠绿洲“久品恋池”的重重迷障;

从他参加“英雄大会”,试图找到仇人踪迹以揭露真相,却又落入更大的陷阱,讲到他在“树蔸岭”遇险,拼死杀出重围;

从他遭到“特侦处”的严密围捕,千钧一发之际,又是铁老甘冒风险,毅然私放他逃出生天,讲到他如同丧家之犬,在“松树坡”潜藏,却依然未能逃脱追捕者的耳目;

从他循着零星的线索,一心想要找到铁老报答救命之恩并打探仇人消息,到他抵达“龟背岭”时,映入眼帘的却是恩公夫妇僵硬的尸身;

从他怀着巨大的悲痛与滔天的怒火,强忍伤痛潜入“领事府”探查,知道霍实诚将入京的情况后,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他守在“连丘岙”伏击并试出其招式和路数、正是在“燕子窝屯”行恶却嫁祸给他的人,讲到他在与霍实诚恶斗时被那个形容丑陋的少年骤然发难一掌废了武功,才猜到是上官未央杀了恩人夫妇;

从他带着刻骨的悲愤与绝望。拖着只剩半条命的残躯,凭借着最后一丝执念挣扎着爬回这“龟背岭”的孤坟前,讲到他对着恩人的魂灵,一遍遍地诉说自己知道真相后却无力复仇的锥心痛苦和滔天恨意。

因为唐突是在铁英哭着喊爹娘的时候,就已确信她是恩人铁定能的女儿,所以他毫无保留,将这一切过往细细道来。每一个细节都是一把匕首,狠狠扎进铁英的心窝。

“是上官未央杀了她的父母?唐突的判断肯定没错,因为唯他有本事做到。但谁在背后指使不言而喻。”她听着想着,血液似乎都凝固了,“霍实诚…夫君…”这个名字在她唇齿间滚动,如衔苦果。那个朝夕相处、对她百般呵护、在女儿面前关怀备至的丈夫?那个她曾将终身托付、视若生命的良人?竟会是如此阴险狠毒、弑父杀母的恶魔?竟有着如此令人作呕、邪恶至极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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缔宙者
连载中小韩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