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默契的没趣婆娘”这几个字如铁屑盐末,狠狠涮入铁定能的心底最深、最痛之处。他浑身剧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一片惨白,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里面不再是愤怒,而是无穷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他死死盯着上官未央那张写满邪恶的脸,仿佛要看穿其背后真正的推手。“孽债…孽债啊!”他仰天嘶吼,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哀鸣,震得木屋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也罢…也罢!”那声音迅速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万念俱灰、彻底认命的疲惫。两行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滑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砸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言毕,他闭上双眼,紧抿干裂的嘴唇,脖颈微微扬起,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将所有求生的意志、所有的愤怒悲鸣都封堵在喉间,一心只求速死,解脱这无边的痛苦与忤逆。
上官未央见状,心中那点仅存的疑虑也被一种扭曲的快意取代。他坏笑着上前一步,俯身凑近铁定能耳边,用轻佻得令人作呕的语调低语道:“啧啧,真是情深义重啊?放心,你这最后遗言,我定会一字不差地替你转达给霍大将军。不过嘛…”他咧嘴狂笑,露出一口黄牙,“你得先用你那将死的鬼格向我保证,等你到阴曹地府见了你那老婆子,叫她千万别再惦记我了。害老子半夜三更做春梦,烦得很呐!”他拍了拍铁定能僵硬的脸颊,仿佛在叮嘱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铁定能猛睁双眼,内心所受的羞辱与悲愤远超□□的痛苦。他死死瞪着上官未央,却仍旧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上官未央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眼中戾气暴涨。“不识抬举的老东西。”他低吼一声,再无半分戏耍的耐心。右腿如蓄满劲道的铁鞭,毫无花哨地猛踹在铁定能毫无防备的胸膛正中。
咔嚓嚓!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清晰爆响。铁定能整个胸膛被踩塌,身体倒飞,重重撞在厅侧的一条长板凳上,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霍实诚记恨铁定能破坏他精心策划的围捕计划,执意放跑了钦犯唐突。此番得知岳父待在老家龟背岭,他便心生毒计,借上官未央这把利刃,彻底解决掉这个吃里扒外的老丈人。
他事先并未透露自己跟铁定能的关系,只说唐突是铁定能放跑的。如此一来,上官未央眼中便只有“擒杀叛逆的同党并挖出唐突”这一目标,毫无顾忌与羁绊。下手自然是狠辣果决,不留半分余地。他丝毫不会联想到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骨肉相残、翁婿相杀。
而这,正是霍实诚想要的结果。除去心头大患,还能在功劳簿上记下一笔,更能在事后撇得一干二净。其心之毒由此可见一斑。
上官未央从“龟背岭”超额完成任务回来,向霍实诚汇报说人都收拾了,但未述细节。
霍实诚端坐于书斋太师椅上,内心激动,表面却静如闲池止水。他是后去先回的,早已亲临那弥漫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现场,亲眼“验证”过上官未央所谓的“收拾”。
目的确是达到了,那个挡在他权欲之路上的绊脚石——妻子的父亲,连带其老伴,已然去了另一个世界。然而,当亲见那惨烈景象,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随即包围了他。原来这小丑娃早已具备男人之能事。
他猛然想起自己那美貌如花的女儿飘飘,再想到翠美玉对“吉吉”的“照顾”,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袭上心头。
引狼入室?他精心布下的局,竟在自己妻女身边埋下如此凶险的祸根!该如何运用上官未央这把锋利无比、却又随时可能反噬其主的双刃剑呢?
霍实诚深邃的目光投向墙壁上悬挂的硕大边境舆图,一个冷酷而高效的方案在他胸中迅速成型:要么送他上战场,立下赫赫战功,使之成为自己攀附更高权力阶梯的坚实垫脚石;要么借敌人的刀,让他葬身于战火硝烟之中。
计成谋定,霍实诚嘴角掠过一丝狞笑,步履沉稳地穿过回廊,走向夫人铁英所在的暖阁。
暖阁内,铁英正对着一盆素心兰出神,昏黄的灯光柔和地勾勒着她温婉的侧影。
“夫人,”霍实诚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凝重与担当,“我思虑再三,想明日启程进京面圣,请缨北上,助帅度郝汉早日平息南稀战事。国家危难多艰,正是男儿报效之时。此去,定要还百姓安宁,扶社稷稳定。”
他语气坚定,目光却极致温柔:“还有一事,飘飘岁数不小了,适婚当嫁。南海水师人才济济,不乏如耿干、艾操此等青年才俊,何不趁此时机,为她择一良婿,终了我心中牵挂?”
铁英听闻丈夫即将远征,神色瞬间变得紧张,不舍之情溢于言表,眼中水光盈盈,声音微微颤抖:“夫君忧国忧民,妾身不敢以私情挽留。唯愿夫君千万珍重自身。妾身日日焚香祷告,唯祝夫君早日凯旋。”
想到女儿的婚事,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茫然:“至于飘飘的终身大事,夫君所虑甚是。我…我这便去探问,看她心中可有属意之人,再作定夺。”
霍实诚心中巨石落地,面上却极力维持着那份深沉。他长长地、似乎无比欣慰地舒了一口气,连声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夫人深明大义,实乃贤内助。”
见铁英起身欲去寻女儿,他忽又伸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拍了拍铁英柔弱的肩膀,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沉重无奈、忧思满怀的表情,叹息道:“唉,人在其位,当谋其事。夫人,我此去经年,归期难料…你若有闲暇,记得抽空带飘飘去龟背岭,看望一下两位老人家,替我…尽尽孝心,莫让二老太过孤寂冷清。”
人都死了,尸骨未寒,他却能这般面不改色地假装关切。这般炉火纯青的做戏功夫,试问天下,谁人能敌?
可怜的铁英,被丈夫精湛的表演彻底蒙蔽,心中还为丈夫的“孝心”和“无奈”涌起阵阵酸楚。她连连点头称是,声音哽咽:“夫君放心,妾身省得,定会常去探望双亲,报平安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