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英依言来到女儿霍飘的闺房。室内纱幔低垂,焚着淡淡的百合香。霍飘独自倚在窗边,脸上竟仍覆着一层轻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眸。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灵魂已飘向远方。
“飘飘,”铁英走近,声音带着疑惑,“在自己闺阁之中,为何还戴着这面纱呢?”
霍飘身形微微地一僵,随即转过头,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隐忧:“女儿喜欢,习惯了。”她轻轻抚摸着面纱的边缘,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铁英知她个性冷僻,便不再纠结于此,只温言道:“飘飘,方才你爹与我商议,他明日便要离家赴京面圣,或将远征戎边,归期难料。他临行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的终身大事。南海水师青年才俊众多,他提及耿干、艾操二位师兄,皆是良配。娘亲来问问你,可有心仪意适之人?早早定下,也好让你爹出征在外,少了这份牵挂。”
此言一出,霍飘如遭雷击!那双秋水明眸瞬间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洇湿了面纱。她低下头,肩头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已久的委屈、恐惧、羞愤与绝望,如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娘…娘亲…耿师兄、艾师兄…他们…他们平日里待女儿是极好,极宠女儿的…可是…可是…”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良久才断断续续道:“一女…终不能…二嫁啊!女儿…女儿只待他们其中一人主动前来提亲,女儿便…便与他结下同心,双栖双飞…再不分离…”她抬起泪眼,眼中充满了不解与怨怼,“可天长日久,他们…他们二人竟无半点动静,全无声响。女儿能咋样?”
铁英听得心焦,正要追问其中缘由,霍飘却仿佛陷入了更深的痛苦回忆,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记得有一日,我与兄长同出野外踏青。行至海边,忽闻兵刃交击之声。只见…只见远处水滨礁石旁,耿师兄与艾师兄二人竟在决斗。剑光森寒,招招狠辣,十分拚命。”她压低声音,充满了惊讶,“女儿当时感觉莫名其妙,他们本是同门手足,为何如此相残?便问兄长,”
霍飘稍作停顿,似乎在平复那惊心动魄的记忆,语气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愤懑,接着道:“哥哥当时只是摇头,说这二人曾当着他的面立下誓约赌斗。言明随时约战,胜者…胜者才有资格…追求女儿。”她痛苦地闭上眼,“可他二人武艺不相伯仲,每每激斗至力竭,皆以平手告终。如此…一战复一战…胜负难分。他们只顾着彼此争斗证明自己,却…却将女儿的终身大事当作赌注?也全然不顾女儿的心意与感受。一次次决斗,一次次平局…光阴似箭,岁月蹉跎…这般无休止的愚蠢赌斗,白白耽误了女儿的大好年华。事到如今…只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她的话语像杜鹃啼血,字字泣泪。
铁英听得心惊肉跳,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急问道:“飘飘!此话怎讲?难道…难道他们竟从未真正向你表露过心迹?”她抓住女儿冰凉的手,“你告诉娘亲,这其中必有误会。”
霍飘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说话。面纱下,她的脸色惨白如纸。误会?那两个师兄只知傻傻地看着枝头的春花凋零,守着他们那可笑又可悲的约定,全然不懂女儿心绪,不敢越雷池一步。而那个天杀的上官未央,如同恶梦,竟对她——霸王硬上弓。
铁英见女儿伤心,安慰了一番后,就去把情况跟霍实诚说了。
霍实诚听完铁英的叙述,料想事情已经不妙,飘飘那句“竹篮打水一场空”,应是指其着了生官未央的道儿。他心中杀意顿炽却不动声色,安抚了铁英几句。次日便带着上官未央离开了“领事府”。
却说唐突在“松树坡”以松果掷杀了“特侦处”的数名爪牙,尸横林间,这是不容辩驳的事实。然而,将谋适自伤后揭露的那番关于幕后黑手的秘密,确实让他眼前一亮。是否属实?他紧握着带血的钢钎。
十多年来,那个藏匿于重重迷雾之后、让他遍寻无果的仇敌…此刻,一个清晰的名字似乎触手可及!纵有万般疑虑,这渺茫的希望亦是照亮无尽黑暗的唯一烛火,他没有理由不去证实这惊天线索的真伪。
“霍实诚…”唐突咀嚼着这个名字。倏忽间,另一张面孔跃入脑海——白须飘飘,眼神温和而悲悯,正是那“百草医圣”铁定能!
记忆的碎片瞬间汇聚:当年自己灭了“奈何寨”,身中剧毒,奄奄一息于荒野,是这位悬壶济世的药王妙手回春,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后来在“沙漠绿洲”被追杀,绝境中跟铁老交手。铁老非但没落井下石,反而在认出他后,放他一条生路。
救命之恩,不杀之情,唐突从未敢忘。然而,铁定能…他竟是霍实诚的老丈人。更被那伪善的女婿恭恭敬敬地请上了禺州“英雄大会”的主席台,风光无限。若那阴险狡诈、祸乱江湖的幕后元凶,当真就是这位道貌岸然的霍领事,那么,铁定能身为他的至亲长辈,即便不知其全盘阴谋,也能从女婿举手投足间窥得些不为人知的隐秘。这条线索,或许正是拨开重重迷雾的关键。
一念及此,唐突胸中热血奔涌,复仇的火焰与求证真相的渴望交织。他再无迟疑,身形化作一道轻烟,掠出松涛阵阵的“松树坡”,朝着铁定能隐居的“龟背岭”方向,风驰电掣般赶去。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幕足以冻结血液的人间惨剧!
甫一踏入“龟背岭”那间木屋,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与草药被践踏的苦涩气味。
木屋的门扉洞开,门槛边一条被冻死的黄狗身上在冒着蒸发的水气,这令唐突第一时间想起来“一目大仙”的酷月掌。屋内家具摆放基本整齐,地面散落着寸断的绳索,药锄掘进地里,墙根倒着一条板凳,打斗痕迹明显但战况并不激烈,应是非对等对抗。
铁老的尸体歪倒在板凳边的血泊中,那双曾妙手回春的手无力地摊开着,胸口塌陷成一个大坑,嘴角向外渗着已然凝固的黑血,死不瞑目的双眼圆睁着,写满了惊愕与不甘;而乔艳老人的尸首则仰倒在屋后的草庐中,脸上残留着骇然欲绝的神情。
唐突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凝固。恩人夫妇竟遭此毒手!他从乔艳脸上凝固的惊恐,清晰地感受到行凶者手段的残忍与毫无人性的暴戾;而从铁老胸前那精准狠辣、断绝生机的一击,更能看出对手武功之高强与行事之决绝。但要寻找武学根源,唯大热天冻死的大黄狗身上能觅到一丝痕迹。
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对两位与世无争的老人下此毒手?这与人间蒸发十余年的昌措有无关联?悲愤交加的唐突决心要找到答案,为二老讨回公道。
他强忍着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悲恸,默默地拿起铁老遗下的药锄,在茅庐前的草坪上掘出一个深坑,将两位老人的遗体小心翼翼地并排安放于穴中,为他们整理好遗容,盖上洁净的素布。
铁老那不肯瞑目的双眼,终究在他粗糙的手指下轻轻合拢。新坟没有墓碑,只有几块山石叠放作为标记。
唐突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湿润的泥土,泪水无声地滑落,瞬间渗入新土之中。悲戚与愤恨,如深潭缠足的水草,将人死死拖住。恩人死不瞑目,仇敌逍遥法外,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领事府…霍实诚!”唐突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点泪光,只剩下冰封般的杀意与玉石俱焚的决绝。无论是为了自己的不白之冤,还是为了恩人夫妇这无妄之灾,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上一闯。真相,必须用自己的钎去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