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咽喉要害处的致命威胁,蒋谋适的神色却依旧平静得可怕,他没有试图后退,反而微微前倾脖颈,让那冰冷的钢钎尖端更深地刺入皮肤:“你知道结果就好…”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被利器顶着要害的根本不是自己,“原因,恕不奉告。”
话音未落,异变再起!就在“告”字吐出的瞬间,蒋谋适的身体猛地向前一送!动作决绝,毫无预兆。
噗嗤!一声锐器刺入血肉的闷响,清晰地传入唐突耳中。那根精钢打造的钎尖,竟在蒋谋适主动发力之下,瞬间刺入了他自己的脖颈。位置拿捏得极其刁钻,避开了喉管、颈动脉等绝对致命之处,但伤口极深,鲜血几乎是喷涌而出!温热的液体溅落在唐突握钎的手上、衣襟上…
“记住,”蒋谋适的声音因剧痛而微微发颤,眼神却锐利如刀,“这几个特侦队员,是你杀的。我脖子上的伤,也是你刺的!”
话音落下,他不等唐突从这惊愕的自伤中反应过来,猛地向后撤身。钢钎带出一溜血珠,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线。脖颈侧方那个创口失去了堵塞,鲜血顿时如喷泉般溅射。他以掌捂住,手掌下鲜血汩汩溢出,顺着指缝滴落在脚下的松针上,洇开一片暗红。
蒋谋适深深地看了满脸震惊、甚至有些茫然的唐突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痛楚,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捂紧脖子,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转过身,一步步朝着松林外走去。
唐突僵立在原地,钢钎尖端的血珠兀自滴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又望向那个捂着脖子、在万顷松涛背景中渐行渐远、摇摇欲坠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震惊、暴怒、不解、疑虑…种种情绪激烈碰撞。
蒋谋适的话和行为,像淬毒的钩子,牢牢钩住了他灵魂深处最深的伤痕。引手下送死,透露惊天内情,又自伤嫁祸,最后飘然离去——这一切都笼罩在浓重的迷雾之中,充满了不可理喻的矛盾和难以揣测的阴谋气息。
是真?是假?是局?是饵?蒋谋适所言,究竟是黑暗中递来的一线微光,还是诱人堕落的陷阱?他无法判断。
因自己曾在禺州昌盛郡的“燕子窝”屯与真正的“采花大盗”交过锋,为辨真伪,唐突决定去试试霍实诚的身手。
却说昌措及上官荦确一家,隐居“添塔山”中,远离尘嚣。
昌措乃昔日名动江湖的异人,身负奇技;其女昌妮,性情温婉;女婿上官荦确,沉稳内敛,亦是武学大家;女仆苏宛霖,更是勤劳能干,品质善良。一家人避居于此,求个清净逍遥,却不料命运的棋局早已暗中布下。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小儿上官未央在深山幽谷中慢慢长大。青紫色的面皮,两颗锐利的獠牙轧住下唇,暴露于外,双唇厚而外翻,眼眶深陷,瞳仁却亮得出奇。真个是獠牙暴唇,面貌狰狞,百克之相业已天成。
昌措虽早有所预,见亲外孙长成这般形容,心头也是沉闷。
昌妮更是背地里不知垂了多少泪。一家人瞧着这生相丑怪的孩子,好生无奈,怜惜之余,也夹杂着难以言表的隐忧与惶惑。
然天地造化,自有玄机。喜在小子长相虽丑,根骨资质却堪称百年难遇。他筋骨强健远逾常童,心思剔透,过目不忘,于武学一道更是有着近乎本能的惊人悟性。寻常孩童尚在蹒跚学步时,未央已能模仿外公昌措吐纳练气的姿态,小拳头挥舞间隐隐带风。
昌措见其幼有专擅,心中那点忧虑渐被爱才之心取代,索性将“酷月掌”和一身诡谲莫测的奇技异术,悉数倾囊相授。
上官荦确看家本领“猛日拳”与昌妮压箱底的丹青秘法,自然也成了未央日日研习的功课。
山中无岁月,寒暑不知年。至十二岁时,上官未央已将外公、父母身怀的绝学融会贯通。那“酷月掌”施展开来,掌风所及,草木凝霜,气息森寒彻骨;而“猛日拳”一出,则拳罡如火,烈烈生风,仿佛能将空气点燃。小小年纪,竟将这两门属性相冲的绝顶武功,都修到了炉火纯青、收发由心的境界。
昌措观其演练,时常捻须长叹,暗忖此子天赋之卓绝,功夫造诣之深湛,真敢说是前无古人,后亦难有来者。
一日午后,山风微煦。昌措闲坐院中,瞧着外孙在空地上练拳,身影翻飞如电,拳掌交替间气劲纵横,引得周遭落叶盘旋不息。老人一时兴起,朗声道:“未央,来!让外公掂量掂量,你这猛日拳的火候究竟到了几成。”
话音未落,他已飘身下场,摆开了架势。未央眼中精光一闪,应了声“好”!拧身踏步,一拳直捣中宫,拳风呼啸,竟隐带风雷之声。
昌措本意是试探,只用了七分力格挡,却不料拳掌相交刹那,一股洪荒莫拒的巨力狂涌而来,远超他预估。只听“砰”一声闷响,他竟被这看似随意的一拳震得气血翻腾,踉跄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昌措心中虽为外孙武功的神速精进而万分高兴,面上却也难掩一丝惊骇与尴尬——这娃娃的内劲,何时浑厚至斯?
上官荦确在一旁看得真切,见岳父跌坐,恐其面上挂不住,连忙上前一步,沉声呵斥道:“未央!怎如此不知轻重?对长辈岂可全力施为?快向外公赔罪。”
他本意是打个圆场,略作惩戒。不料上官未央正值少年心性,又因武功大成而意气风发,见父亲神情严肃,反而激起一股顽劣之气,竟笑嘻嘻道:“爹也想试试么?”话音未落,倏忽揉身而上,竟是真的放开手脚,同时攻向父亲和外公。
这下直如石破天惊!上官未央身形灵动似鬼魅,出招如疾风骤雨,毫无征兆。他时而出“酷月掌”阴柔缠粘,卸力化劲,让上官荦确刚猛的拳劲如泥牛入海;时而使“猛日拳”骤然暴轰,炽烈罡风逼得昌措连连闪避,寒气掌影竟被硬生生冲散。祖孙三代霎时战作一团。
昌措与上官荦确皆是一等一的高手,经验老辣,配合默契,初时还能抵挡周旋。但未央所学太杂太精,身法太奇太快,兼之内力之雄浑已远超二人想象。他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又如一团捉摸不定的旋风,在两位长辈狂风暴雨般的夹击中穿梭自如。
一忽儿工夫,昌措臂膀酸麻,上官荦确衣襟被掌风撕裂,两人竟被这小小少年逼得手忙脚乱,气息不稳,招式都有些散乱,端的是狼狈不堪。
苏宛霖看得目瞪口呆,连手中针线掉落在地都浑然不觉。
昌妮望着场中那面目狰狞却矫若游龙的身影,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这山涧里蹦出来的野小子哪是人?分明是那传说中的九天武神谪落凡尘!
事情也真是邪乎到了极点。昌妮此念方起,仿佛冥冥中触犯了某种不可言喻的天机禁忌,方才还晴朗的天空骤然一暗,平地卷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怪风。
这风不似寻常山风,它凭空而生,迅猛绝伦,带着凄厉刺耳的尖啸,精准无比地卷向上官未央,宛如一只无形的巨手,一把将他从缠斗的三人中生生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