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措与上官荦确被狂风迫得连连后退,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只见上官未央那小身子如同断线风筝般被狂风裹挟,直直地飘向山间那陡峭入云、宛如天柱般的“添塔”之巅!
几乎就在上官未央被抛上塔顶的同时,脚下大地陡然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咆哮。紧接着天摇地晃,整个“添塔山”都在剧烈地颤抖。
昌措、上官荦确、昌妮和苏宛霖站立之处,如被地底妖魅吞噬般轰然塌陷,蓦地现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黑洞。
四周的山岩、泥土、树木像瀑布一样疯狂崩泻而下,隆隆之声震耳欲聋。四人连惊呼都未来得及发出,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吞没。原本温馨的隐居之所顷刻化为一座偌大的新冢。
泥石翻涌覆盖,一切归于平静,仿佛这里从未有过人烟,只有漫天尘埃在惨淡的暮色中弥漫。
临死之前,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划过上官荦确混沌的脑海,他终于彻悟了:原来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定数。未央出世后,岳父昌措初来见娃时,那忧心忡忡迷惑低喃的“地陷则去”四字,指的竟非未央的命途,而是他们一家人今日葬身巨坑,共赴黄泉的大限。
添塔之巅,罡风凛冽。刚好落在塔顶的上官未央挣扎着爬起,纵目向下望去,家园所在的山坳,已被滚滚烟尘和泥石彻底埋葬,再无半点熟悉的痕迹。无边无际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幼小的心脏。他张大了那张狰狞的嘴,獠牙在暮色中泛着寒光,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他狰狞的面颊。
他伏在冰凉的塔石上,小小的身躯因巨大的悲恸和惊惧而剧烈颤抖,哭声压抑在喉咙里,最终化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夕阳残照,如血晚霞染红了少年脸上未干的泪痕。哭号耗尽了上官未央最后一丝力气。他茫然四顾,那个曾因天赋异禀而意气风发的怪物少年,此刻只剩下一具被恐惧和悲伤掏空了的躯壳。
许久许久,他才慢慢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埋葬了所有至亲的巨大坟茔,然后咬咬牙,趁着天光尚未被黑夜完全吞噬,举身跃下“添塔”,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陡峭的山坡,走出了那片埋葬了他所有温暖与欢笑的伤心之地——添塔山。
再说“冷面毒妇”翠美玉、在协助“特侦处”的蒋谋适灭了“久品恋池”之后,为寻仇再闯江湖,一路漂泊飘流,浪迹天涯,卖艺为生。她常以核桃为器,各掌执两,玩物尚志。
她行路时掌心盘桓,歇脚时指间磋磨,将那寻常山核桃盘得油光锃亮,硬逾精铁。贯之以恒,指力日增,掌中核桃纵是再硬更坚,亦然一握即碎。
翠美玉练成此功,自称“罗雀手”。其险恶用心,昭然若揭——这纤纤素手,能碎坚核,若捏鸡蛋,炸裂场景更是可想而知。她日夜砥砺指力的唯一目的,就是如何让唐突死得难看。
光阴似箭,岁月匆匆,这天天气晴朗,她来到了东州“结令郡”。晌午时分,郡城街市上人头攒动,喧嚣鼎沸。
翠美玉寻了处略宽敞的街角,刚想抖开包袱,拉场子演几手核桃碎石的把式,混几枚铜钱糊口。谁知包袱始一沾地,几个獐头鼠目的地痞便像嗅到腥味的苍蝇,嘻嘻哈哈地围拢过来。
领头的汉子满脸猥琐,一双绿豆眼在翠美玉身上肆意逡巡。看她肌肤虽然不再像年轻女子紧致,眼角已刻上些许几不可察的细纹,但身段依旧玲珑,眉宇间残留着昔日的清丽轮廓,更有一种经霜不凋的孤冷风韵。
猥琐汉子舔了舔嘴唇,忖她刚成初出之时,决非庸脂俗粉,便涎着脸,出语调笑:“哎哟喂,这位大姐!不待在家里奶孩子,跑这大街上耍核桃?让哥几个瞧瞧,你这手里盘的,是核桃啊还是蛋蛋?哈哈…”污言秽语引得同伙哄然大笑。
翠美玉眉头紧蹙,心火窜腾而起,纤指习惯性地紧扣住掌中硬物,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强行压下出手的冲动。她牢记自己是出来找唐突报仇雪恨的,不宜节外生枝惹上是非,于是垂下眼睑,紧抿嘴唇,把涌到喉头的怒斥咽了回去。
地痞头见她不敢作声,越发得寸进尺,竟伸出油腻的手,直朝翠美玉的脸蛋摸来,嘴里不干不净:“躲什么呀大姐?哥们拿几对可爱宝贝白给你玩会儿,保管比那破核桃趁手…”
其余痞子怪叫着围追堵截,将她困在中间,如观赏笼中困兽般欢腾嬉戏,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翠美玉被几双脏手逼得连连后退,后背几乎抵到墙壁。
正当她不得脱身、心头杀机几欲喷薄而出之际,忽见一道青影由街角无声转出,动作快得只在人眼中留下一抹残痕。他甚至没有停顿,只是从那几个正得意忘形的地痞身边“走”了过去。
就在他身影掠过的一刹那,仿佛时间被无形的刀刃切断了一般。那几个前一秒还在哄笑、推搡、伸手想要揩油的地痞,脸上的□□陡然凝固,身体的动作瞬间僵直,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便直挺挺地、几乎同时栽倒在地,当场气绝。
翠美玉知道是那少年所为。可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那少年的背影和双手——手掌自然垂落,衣袂飘飘,别说兵刃,连一丝血迹、一点内力激荡的痕迹都未曾看见。仿佛他只是路过,而那几个地痞,不过是暴毙而亡。这手段,已非单纯一个“快”字所能形容,简直是妖异!她心中惊叹骇然,如坠冰窟。
细看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一身蓝色绸缎劲装,料子光鲜,剪裁合体,显见家世不差。可那长相…当真令人“闹心”。并非丑陋可以形容得了,而是五官组合得极其别扭:眉毛太淡太挤,眼睛细长眼珠却又圆溜,鼻梁矮短窦大又配了个过厚的嘴唇,尤一对獠牙简直不要太扎心。整张脸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仿佛泥陶作坊的边角废料胡乱拼凑在一处。尤其双耳尖如标枪,头颅硕大且双峰分壑,让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敢看第二眼,因为他的形象比鬼还吓人。
“多谢少侠出手相助!”翠美玉强压下心中厌弃,上前一步,对着那怪脸少年作揖施礼。
少年闻声,缓缓侧过头,只拿他那双奇特的长眼圆睛瞟了她一下。那眼神淡漠至极,仿佛刚才不是杀了人,而是随手拂去了几粒灰尘。那副厚嘴唇骄傲地抿着,并无开口应答之意。
就在这时,一声刺破云霄的女人尖叫声霍然响起:“杀人了!杀人了!不得了啦!”
这尖叫如同静夜筛锣,刹那引爆了整条街。原本因事出突然而懵懂观望的人群,此刻才如梦初醒,惊恐的骚动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此地绝不能久留。翠美玉蓦然惊觉,本能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少年的手腕,低喝一声:“走!”她拉着这怪异又危险的少年,避开混乱惊叫的人群,发力朝着小巷深处疾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