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中州别梁郡“松树坡”,松树万顷,松涛阵阵。这声响并非怒吼或吟哦,而是山川绵延不绝的均匀呼吸,在填满天地间每一分空隙。
古松虬枝盘结,针叶墨绿如铁,遮天蔽日,只在缝隙间吝啬地漏下几缕破碎的金光,斑驳地投射在积满厚厚松针的地面上,散发出清冽而略带腐朽的独特气息。
在这片深沉的墨绿色海洋深处,一道人影正违背着树木的静默,灵巧地穿梭腾挪。那是一个壮硕的汉子,皮肤是久经风霜的古铜色,肌肉线条在紧绷的动作下一览无遗,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然而,他的动作却轻灵得不可思议,如一缕无重量的青烟在枝桠间飘荡。他每一次蹬踏、每一次借力纵跃,都精准得毫厘不差,树干微颤,他却已出现在更高更远的枝头。这份轻功造诣,足以令江湖上九成的所谓高手汗颜。
在他上方不足三尺的一根横枝上,一只毛色油亮的灰松鼠成了他追逐的目标。这小东西灵动机敏到了极点,仿佛也通晓几分轻身功夫的本事。
它并不急着逃远,反而在枝头间玩起了危险的游戏:倏地从壮汉眼前掠过,蓬松的大尾巴挑衅般扫过他的鼻尖;待壮汉探手抓来,它又轻盈地扭身弹跳,“吱”的一声轻鸣,稳稳落在更高处,黑豆似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仿佛在嘲笑这庞然大物的笨拙。
它轻盈地在细枝上小跑、倒挂、荡秋千,每一次敏捷的闪避都带着刻意炫耀的味道,像是在进行一场生死边缘的炫技表演。
壮汉不是别人,正是被官方一直通缉的“采花大盗”唐突。此刻他眼中并无戏谑,只有冷静到极致的专注。多年的亡命生涯让他习惯了从细微处体察危机。松鼠的反常嬉闹,在他眼中更像是一种预警。
就在他凝神锁定那跳跃的灰影,准备催动内力一举擒获这烦人的小东西时,它居然猛地一窜,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撕裂了松涛的低鸣,从斜下方刁钻地袭来。
唐突身体骑在树枝上,手臂似动未动——啪!
一声短促而清脆的爆响在耳边炸裂。声音落下的瞬间,那只方才还活泼蹦跳、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松鼠,动作骤然凝固。它小小的身躯在空中诡异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像块石头般直直坠落,“噗”地砸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
定睛看去,它的头颅上赫然多了一个拇指粗细的圆洞,前后贯穿,红的白的混合物正从中缓缓渗出,将身下的松针染得一片狼藉。那双狡黠的黑眼珠,彻底失去了光彩。
在离松鼠尸体不远的一棵粗壮老松的树干上,一颗普普通通、沾着些许新鲜松脂的松果并未碎裂,只是尾部微微变形,竟然牢牢地钉在了坚硬的松木里。
寻常人便是用强弓劲弩,也未必能将一颗质地松脆的松果、如此完整且劲力十足地射入树干。这份摘叶飞花、举重若轻的内家修为,已将“恐怖”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松脂缓缓淌下,包裹着那颗致命的“暗器”,在幽暗的林间闪着诡异的光。
血腥味尚未散尽,松林的寂静便被另一种更为沉重急促的步伐打破。六条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的幽魂,借着粗大树干的掩护,以近乎贴地疾行的姿态,“飘”入了这片刚刚见证了非自然死亡的松林。
他们身着质地坚韧的墨绿色劲装,几乎与松林融为一体,脸上蒙着同色的面巾,只露出精光四射、充满警戒与杀机的眼睛。动作无声却迅捷,如觅食的猎豹,躬身曲背,游目四顾,手中紧握的短刀、在偶尔透入的光线下反射出凛凛寒芒。
这组“特侦处”的精锐,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训练有素的危险气息。他们显然发现了地上的松鼠尸体和树干上的松果,脚步更加谨慎,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彼此间快速交换眼神,即时形成了一个松散的扇面包围阵型,试图锁定那潜藏在无边绿意中的致命威胁。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一切的警惕、阵型都显得苍白而可笑。死亡来得毫无征兆,迅疾如电。
“啪!啪!啪!啪!啪!啪!”
一连六声脆响,间隔短促得如同爆豆。声音的方向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四面八方。这声音比之前击杀松鼠时更加低沉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
六个特侦队员的身体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一震,所有动作戛然而止。有的正警惕地扫视侧方,头颅却猛地向后一仰;有的刚想蹲身寻找掩体,身体便僵在了半途;有的甚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紧接着,六颗头颅的前额或太阳穴处,几乎不分先后地爆开一朵凄艳的血花!
脑浆混合着血液,在斑驳的光影中喷洒而出,溅落在墨绿的松针、粗糙的树干上,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六具失去生命的躯体,保持着生前最后那一刻的动作姿态,如同被骤然抽去灵魂的木偶,软软地、沉闷地砸倒在地,发出“扑通”“扑通”的沉闷响声,落得与松鼠同一结局,宣告着这片松林吞噬生命的冷酷无情。
松涛依旧,血腥弥漫,死气沉沉。
“唐突!你负罪潜逃十余年,看来武功又增进不少。”一个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悠然响起。脚步声从容不迫,踏过厚厚的松针,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人缓缓从一株需两人合抱的巨松后踱步而出,仿佛只是来林间散步。
来人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穿着黑色长衫,腰间随意悬着一柄不起眼的连鞘长剑,面容清癯,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似能洞穿人心。
来者瞥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堆朽木:“我是特侦处的蒋谋适,奉命拿你归案。”
他目光精准地投向唐突藏身的那片浓密树冠,郑重道:“这几个废物,是我叫进来让你收拾的。”
此言一出,饶是唐突心志坚毅如铁,也不禁心神一震。故意让手下送死?此人行事,简直匪夷所思。
来人仿佛没看到唐突瞬间绷紧的身体和激增的杀意,平静地陈述:“你的案卷,此刻就在我手上。”
他轻轻拍了拍胸口:“我知道你并非真正的采花大盗,我也知道,当年是霍实诚构陷于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韩思同的心上,揭开了尘封多年的血痂,“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近乎刻板的冷漠,“我必须服从上锋的命令。”
“蒋谋适!”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带着压抑了十数年的愤怒与冤屈,撕裂了林间的死寂。唐突的身影随着喝声骤然显现。前一瞬仿佛还在十丈开外的树冠深处,下一刻,挟着一股凛冽的劲风,已迫至蒋谋适面前。其速度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英雄大会上我见过你。不错,我就是唐突。”唐突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清癯的脸,手中那根磨得锃亮、顶端尖锐如针的特制钢钎,已抵在了蒋谋适的咽喉要害。只需腕上微一用力,便能轻易洞穿这脆弱的脖颈。钢钎尖端传来的凉意和肌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息,无不昭示着死亡的临近。
“可是我不明白,”唐突的声音如同从齿缝间挤出,充满了愤怒与极度的困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