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实诚打算返京之后,立刻觐见霍世有,奏请让他从南海水师选拔出来的水兵精英,全调入即将筹建的东海水师。明面上是让他们参与东海水师的基建筹划,并负责传授宝贵的海战技能与经验。实则是要将他们作为楔入这支未来海上力量的“钉子”,从最初的根基处渗透、掌控,最终成为东海水师的中流砥柱。
然而,命运的巨轮转动无常,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朝中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的博弈瞬息万变。霍实诚这看似环环相扣、精妙绝伦的计划,终究未能如他所愿顺利铺展。此是后话,暂且按下待表。
却说先行一步回到京城的左丘磔。他甫一抵京,甚至顾不上洗去满身风尘,便马不停蹄地直奔梁丘岸魁的府邸。
在梁丘岸魁那间弥漫着墨香的静谧书房内,左丘磔神情肃穆,腰杆挺得笔直,将郝汉在鸿源郡对他的每一句吩咐,一字不差地向这位朝廷重臣作了详尽汇报。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与遗漏。
梁丘岸魁端坐于太师椅上,听完左丘磔的复述,捋着修剪整齐的胡须,面色深沉如水。郝汉的意图如拨云见日,清晰无比——就是要将左丘磔牢牢按在东海水师海事总领的位置上,占据这至关重要的战略节点,握住指挥权。
事不宜迟!梁丘岸魁当即整理袍服,命人备轿,以最快的速度入宫求见皇帝霍世有。
在御书房那庄严肃穆的气氛中,梁丘岸魁言辞恳切又不失分量地向霍世有禀明:“陛下,东海海防关乎国本,水师组建刻不容缓。微臣保荐兵部要员左丘磔负责筹备指挥工作。此人忠君爱国,勇毅兼备,实乃统领东海水师之不二人选。臣特恳请陛下恩准,授左丘磔出任东海水师海事总领之职。” 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直指郝汉的核心诉求。
翌日早朝,金碧辉煌的金殿内,文武百官依序肃立。霍世有高踞龙椅之上,面色带着几分惯常的慵懒与疏离,将梁丘岸魁举荐左丘磔的奏章内容向群臣公布,并征询廷议。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袍服摩擦的细响。短暂的沉默后,蒋谋适率先出班,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陛下明鉴!据臣了解,左丘磔将军勇略过人,确为东海主要负责人之良选。臣附议。”
蒋谋适的话音落下,殿内却再次陷入一片令人压抑的沉默。其余诸臣,无论是勋贵元老还是新晋官员,都眼神闪烁,无人再发一言。他们都以前国相佘方仍、因谏阻筑造“渡云楼”而取杀身之祸为前车之鉴,不愿卷入这明显与国相霍实诚、赖以成就的南海水师相关连的事件当中去,生怕一言不慎便招致灭顶之灾。
霍世有半眯着眼睛,手掌不耐烦地在龙椅扶手上拍击了几下,将殿下群臣这畏首畏尾、噤若寒蝉的姿态尽收眼底。他懒得啰啰嗦嗦,直接以无人反对为由,快刀斩乱麻地定论:“既然众卿皆无异议,此事便如此定下。着左丘磔擢升为东海(准)海事总领,即刻赴任,全权负责东海水师之组建及东部海岸线一切防务部署!工部、户部。”他的目光扫过班列中相应的官员,“尔等需全力协同左丘磔总领行事,凡有所需,不得推诿拖延。”
最后,他目光投向梁丘岸魁,补充了最为关键也最为敏感的财政安排:“水师筹建,首重资财。??启动资金从兵部应划拨给郝汉部军饷中抽出一半。??”
言毕,霍世有似乎耗尽了今日处理朝政的最后一丝耐心,带着几分不耐挥了挥手,宣布退朝。
霍实诚几天后回到京都,一切已成定局。
国相府的琉璃瓦在春晖下泛着冷光,一如霍实诚此刻的心境。东海水师这颗本已视为囊中之物的棋子,终究还是脱出了他的掌心。
他立于窗前,目光仿佛穿透重楼叠宇,望向那遥远且不受掌控的海疆,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郁结,犹如吞下了一枚苦涩的硬核。万般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
翌日,霍实诚整肃衣冠求见霍世有。在御书房氤氲的龙涎香气中,他收敛起所有的不甘,眉宇间只剩下为社稷殚精竭虑的忠忱。
他铺开舆图,手指划过北海曲折的海岸线,言辞恳切而富有煽动力,描绘着一幅宏伟蓝图:“陛下,北海渔民世代弄潮,深谙水性,性情剽悍。若将其组织起来,授以简易战法,配以精良器械,使其平日捕鱼,战时为兵,化整为零,散布于万里海疆之上,岂非一道外敌难察、攻守兼备的机动长城?此计费省效宏,进可扰敌补给,退可固我藩篱,实乃以民养兵、藏兵于民之神策!”
霍实诚舌灿莲花,将武装渔民的构想说得天花乱坠,利弊分析得滴水不漏,终于赢得了御座之上那双深幽眼眸的认可与嘉许。揣着这份认可,他步履沉稳地踏入兵部衙门。
见国相到来,梁丘岸魁的姿态谦卑得几乎要缩进官袍的褶皱里。
霍实诚开门见山,要求将那二十几名忠心耿耿、随他久历风波的水兵精锐即刻派往东州安道,归左丘磔调遣,充作新水师中的骨干。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东州舆图上的“冲槽”海湾:“此地两山夹江,一面临岛,水域宽阔,风平流缓,实乃设立军港之天选。梁丘大人以为如何?”
梁丘岸魁已遵照郝汉的意图取得先机,当下不假思索道:“相爷高瞻远瞩,洞察秋毫,选址冲槽,实乃上上之策。下官即刻行文,一切按相爷钧令办理,绝不延误。”他一一应允,态度无可挑剔。实际上所有计划已经在执行当中了。
直接掌控东海水师的宏图虽已落空,但这权力终究还是握在兵部手里。霍实诚步出兵部大门,初春微寒的空气吸入肺腑,反而让他纷乱的心绪奇异地沉淀下来。
反复咀嚼着霍世有对他那份言听计从的信任,思量着蒋谋适那推心置腹的忠诚,再回味梁丘岸魁一如既往的谦卑与顺从,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笃定的笑意——间接操控东海水师,他自信很有把握。